段逸站直身子，拍去膝盖上的泥土。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风掠过水渠，溅起的水珠打在叶片上，又跳到她手背上。她眨了眨眼，终于开口：“我在王都画过三十七张改进图。每一张，都被烧了。”
段逸点头：“我知道。”
“长老说，机器是神赐的火种，不可更改。师父说，节奏靠感觉，不能计算。我说水流可以测量，他们却说我疯了。”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仿佛在复述一段早已刻入记忆的往事。
“可你今天做的事，不只是修好一台锻锤。”她抬起头，看向段逸，“你是把‘该怎么做’从人口中夺走，变成写在地上的规矩。谁都能看，谁都能学。”
段逸不动声色：“所以，你决定留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分流阀滑动，经过动力输出点，最终停在维修通道的位置。
“我父亲是铁须氏族最年轻的首席匠师。”她说，“我母亲死于熔炉爆炸那天。他们说是新配方触怒了锻造之神。但我知道，是压力阀装反了，没人发现。”
她顿了顿：“从那天起，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张图，能把每个零件、每个接口、每一步操作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人？”
段逸静静地看着她。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没人听，没人信。”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而现在我看到了——你做到了。不只是机器，就连你们这些绿皮工人，也能按节奏行事，不出差错。”
她忽然撕下一页笔记，折好塞进怀里。
“我不走了。”她说，“我要在这山谷里建一座学堂。教他们读水位、看标尺、算力道。我要让所有被当作‘废物’的东西——包括这台锻锤，也包括你们这些人——都成为能改变世界的零件。”
段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肩膀却微微放松了些。
“你需要什么？”他问。
“地方。”她说，“一间干爽的屋子，能放图纸、工具和样品。还要几个肯动手的人，不一定要懂技术，但得愿意学。”
“明天就能腾出石台西侧的旧工坊。”段逸说，“原来是存矿料的，现在空着。水电齐全，地面平整。”
“够大吗？”
“四十步长，二十步宽。墙上有架子，屋顶有滑轨。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再做决定。”
她点头：“还要材料。铜管、木轴、刻度尺、铅锤、墨线。越多越好。”
“三天内送到。”段逸说，“缺什么你列个单子，交给巡逻队带出去。”
“人呢？”她问，“你说的那些能动手的工人。”
“你来挑。”段逸说，“林语者、大地力士、工兵，随便调。只要不影响主生产区，都归你管。”
布伦希尔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布满老茧，指缝间嵌着炭粉与泥土。
“我不是来当监工的。”她说，“我是来教人的。我要的是学生，不是劳力。”
“那就由你做主。”段逸说，“怎么选，怎么教，怎么淘汰，全听你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安全第一。出了事，我担不起。”
她看了他一眼：“我也担不起。”
两人沉默了几秒。
远处传来敲击声，是另一组工兵在修引桥。声音有节奏，一下接一下，稳定而清晰。
布伦希尔德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做什么？”
“把这些东西写下来，画出来，传出去。你明明可以自己留着用。有了效率，你就更强。可你非要让所有人都学会。”
段逸沉默片刻。
“因为我一个人活不久。”他说，“就算我能活一百年，也守不住所有秘密。但如果我把方法留下，哪怕我死了，别人照着图去做，还能继续往前走。”
他指向远处搬运矿石的哥布林队伍：“他们现在听话，是因为我下令。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们还能不能保持节奏？能不能自己发现问题？”
他看向她：“所以必须有人教。必须有地方学。必须有规则。”
布伦希尔德缓缓点头。
她抓起一把湿泥，捏成小圆柱，放在图纸上的传动轴位置。又捏了一个，放在齿轮连接处。
“第一个课题。”她说，“杠杆省力原理。”
段逸看着她。
“最简单的。”她解释道，“一根棍子，一个支点，就能撬动大石头。小孩也能懂。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明白——力是怎么变大的。”
她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下方标出一个点。
“我会从这里开始。”她说，“让他们亲手做模型，自己试。错了没关系，拆了重来。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