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刘正彦心中的感激之情瞬间化为冰冷的失望。他看着王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了看那亲随嚣张的模样,忽然明白,王渊举荐他,或许并非全然感念父亲的旧情,更多的是看中了他麾下的这支精锐之师。如今朝廷南迁,江南安逸,王渊只想抱紧康履的大腿,巩固自己的权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北上抗金,什么将士忠义?
他终究是不敢抗命,只能咬着牙领了军令。走出中军帐时,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回到自己的营帐,他召集麾下将领,宣布了这道军令,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将军,不能啊!”副将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那些弟兄都是跟着老将军(刘法)出生入死的,如今却要被调去当禁军,护卫那些宦官阉贼,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
“是啊将军,”另一名将领附和道,“我们跟着将军,是想北上杀金狗,为老将军报仇,为中原父老雪恨,不是去杭州城里当摆设!”
将士们群情激愤,个个义愤填膺,帐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刘正彦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脸上还带着西北风沙留下的痕迹,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心中如同刀绞一般。他知道,这些将士说的都是实情,可他身为将领,却无力违抗军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被调走。
第二日午时,交割士兵的场面更是令人心碎。两千名泾原军将士身着崭新的铠甲,却个个面带愁容,低着头站在营前。他们手中紧握着兵器,眼神中满是不舍,看向刘正彦的目光中,有期盼,有不甘,还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刘正彦站在营门处,看着这些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一名老兵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将军,末将跟随老将军十余年,如今老将军不在了,末将本想跟着将军杀金狗,报仇雪恨,可如今……可如今却要被调去护卫那些阉贼,末将不甘心啊!”
老兵一跪,其余将士纷纷跪倒,一时间营前哭声一片。刘正彦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走上前扶起老兵,沉声道:“诸位弟兄,委屈你们了。但军令如山,在下亦是无能为力。你们到了禁军之中,切记不可忘本,不可辜负先父的教诲,不可玷污了泾原军的名声。他日若有机会,末将定会将你们再接回来,一同北上,杀金狗,复中原!”
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音悲壮,在寒风中回荡。刘正彦看着他们被禁军将士领走,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手中的半截断剑几乎要被他捏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自那以后,刘正彦便对王渊彻底失望,心中的愤懑与日俱增。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宦官们的愈发嚣张跋扈。
江南的富庶与安逸,似乎消磨了朝廷的锐气,却助长了宦官们的气焰。康履等宦官借着赵构的宠信,在杭州城内横行无忌,强占民田,搜刮民脂民膏不说,竟还将手伸到了军营之中。
上月中旬,康履的亲信宦官带着一队禁军,以“检查军需”为名,闯入刘正彦的军营。这些宦官身着华丽的服饰,一个个油头粉面,眼神贪婪,在军营中四处闲逛,见到值钱的东西便顺手牵羊,对将士们更是颐指气使,动辄呵斥打骂。
一名年轻的士兵因为铠甲上的铜扣被王德看中,不肯交出,便被宦官的手下按在地上一顿毒打,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刘正彦闻讯赶来时,那士兵正躺在地上,嘴角流着鲜血,眼神中满是屈辱与愤怒。
“公公,”刘正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麾下将士皆是为国效力的忠勇之士,公公何故如此折辱?”
那宦官斜睨了他一眼,语气轻蔑地说道:“刘刺史好大的架子!咱家奉康公公之命检查军需,这士兵竟敢违抗,难道不该打?再说了,不过是个当兵的,打了也就打了,刘刺史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你!”刘正彦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麾下的将士们也都围了上来,个个怒目而视,气氛剑拔弩张。
宦官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怎么?刘刺史想造反不成?咱家可是奉了大家的旨意,你们若敢放肆,便是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刘正彦心中的杀意。他知道,这些宦官背后有官家撑腰,自己若是真动了手,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他只能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屈辱,挥手让将士们退下,眼睁睁看着王德等人扬长而去,临走时还顺手牵走了营中仅存的几匹好马。
那一日,刘正彦独自一人在营帐中坐了一夜。他看着父亲留下的半截断剑,想起了父亲当年在西北战场的英勇,想起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想起了被调走的弟兄,想起了被宦官折辱的士兵,心中的愤懑与仇恨如同火山般即将爆发。
他深知,军中将士大多是华北人,自靖康之变后,家乡沦陷,亲人离散,背井离乡跟随朝廷南迁,本就心怀怨愤。如今又遭王渊如此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