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嘶哑的嗓音，如同两块粗粝的岩石在摩擦，在狂暴的战鼓声波与死寂的蚀灵领域夹缝中，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脏腑破裂的血腥味，都浸透了神魂撕裂的痛楚。他没有回头去看骨幽三人那戏谑、冰冷、胜券在握的眼神，也没有去管身后石昊粗重的喘息、叶清雪绷紧的剑意、苏小蛮绝望的低泣。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混沌之力，甚至每一滴滚烫的血，每一缕颤抖的魂，都毫无保留地，投向那面破损的战鼓，投向那团暗金光芒中沉浮的、仿佛蕴含着金属宇宙生灭的道种。
敞开心神，不再设防。任由那磅礴、混乱、充满毁灭与不甘的远古战意，如同决堤的星河，冲入他的识海，撞击他的道心。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破碎的幻象碎片。
是潮水。无边无际、由亿万道染血的兵戈寒光、破碎的战旗、断裂的骨骼、湮灭的神魂残响汇聚而成的、金铁与死亡的潮水。它们咆哮着，嘶吼着，带着万古不灭的仇恨与执念，要将他这个渺小的、后来的闯入者，连同他卑微的信念一起，彻底撕碎、同化，成为这潮水中另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亿万把烧红的锉刀，在同时刮擦他的每一寸骨骼，剔刮他的每一条神经。又像有无数个濒死的战士，将最后的不甘与怒吼，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直接钉入他的魂魄深处。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表面崩开无数细密的裂口，渗出不是鲜红，而是带着暗金光泽的血珠，那是被过于精纯暴烈的庚金煞气侵入血脉的征兆。他的七窍，他的毛孔，都在向外渗着这种混合了血与金芒的雾。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因为，在那毁灭的潮水最深处，在那无数破碎的、嘶吼的、疯狂的意志洪流的核心，他触摸到了一丝……共鸣。
不是对他这个“人”的共鸣，而是对他敞开的心神中，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救回母亲的执念，那份对强加于身的不公命运咆哮反抗的怒火，那份纵然身陷绝境、道基尽毁也要向天夺命的桀骜，以及……那份源自混沌、渴望吞噬万物、衍化诸天、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守护本能的……本源悸动。
这份共鸣，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坚韧如亘古磐石。它来自战鼓深处，来自那道种内部，更来自这片浸透了神魔之血、埋葬了无数英魂的古战场地下，那沉眠了不知多少纪元的、一缕未曾完全消散的……古老战魂的残念。
“战……为……何？”
一个宏大、模糊、仿佛由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意念，直接在凌云濒临崩溃的识海中轰然炸响。不是语言，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直指本源的拷问。伴随着这拷问的，是更凶猛、更精纯的杀伐意志的冲击，仿佛要将他那点刚刚燃起的共鸣火苗彻底碾灭。
凌云的神魂在颤抖，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摇曳。他仿佛看到了母亲被缚于无尽黑暗中的孤独身影，看到了林婉儿与玄阴宗勾结时那冰冷嘲讽的眼神，看到了自己丹田破碎、绝望坠崖时天空那轮冷漠的血月……“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岳武穆的《满江红》词句不知何时烙印心底，此刻却化为最炽烈的燃料。那些屈辱，那些背叛，那些失去，那些必须要夺回、要守护的东西。
“为……守护！”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在识海风暴中嘶吼，不是用嘴，是用他全部的生命印记在呐喊，“为血仇！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为……踏上巅峰，看清这天地真相！为我道……纵死无悔！”
没有冠冕堂皇的救世宣言，只有最赤裸、最本能的欲望与执着。守护所爱，清算仇恨，追寻力量，探索本源。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自私，却无比真实，无比炽烈，如同他此刻沸腾的混沌之血。
“轰！！！”
那破损的战鼓，仿佛听懂了这源自灵魂的呐喊，猛地一震！
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整个“存在”本身的震动！鼓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伤痕，骤然亮起！不再是暗沉的血色，而是一种仿佛从时光长河最深处透出的、苍凉古老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有无数残缺的符文浮现、流转、组合，构成一幅幅模糊却气势恢宏的征战画面，有神魔喋血，有星辰陨落，有界壁崩碎……最终，所有画面归一，化为一道顶天立地、浑身浴血、却依旧持剑向天、发出不屈咆哮的模糊身影！
与此同时，鼓面中央，那破损大洞内悬浮的暗金色道种，光芒暴涨！不再仅仅是锋锐与破灭，更透出一股历经万劫而不磨、百战浴血而不屈的坚韧、悲怆与……一丝微不可查的欣慰？
“战！！！”
不再是混乱的意志冲击，而是一道清晰、凝聚、蕴含着某种古老传承真意的战吼，直接在凌云灵魂深处炸开！这道战吼，仿佛是一个引信，一个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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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凌云怀中，那枚滚烫的碎片，自主飞出，悬浮于他眉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