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套着旧鞍的马停在墙根,马鼻喷出的白雾贴着青砖慢慢散开。
艾森哈特大公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长外套,帽檐压住半张脸,只有一柄磨旧的短刀藏在衣摆下方。
艾琳走在他左后半步,长发塞进兜帽里,手里提着一只商旅常用的皮箱,箱角碰到石阶时发出轻轻的钝响。
门口的白蔷薇会馆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黑色长马甲,袖口洗得发白,眼神却在两人靴底泥痕上停了半息。
管事把账夹合上,指腹按住封皮上的蔷薇压纹:
“两位客人,买南边的糖,还是北边的盐?”
艾琳从皮箱侧袋里抽出一枚铜币,铜币边缘被磨出缺口,落在柜台上时转了两圈才停稳:“买三两旧雪,兑一盏新茶。”
柜台后的算盘珠忽然停住。
管事抬手轻轻敲了敲柜面,柜台旁那只装着干花的陶罐里传出细小机括声,后墙上挂着的布帘无风自动,露出一条狭窄的木门缝。
“二位请随我来,脚下慢些,昨夜有伙计洒了油。”管事把铜币收进袖中,转身时鞋跟在地板某块暗色木板上压了一下。
第一道门后是普通仓库,麻袋堆到人肩高,袋口散着麦皮气味,几个伙计低头搬货,谁也没往大公这边多看一眼。
第二道门藏在货架尽头,门板外侧挂满铁锅与农具,管事伸手拨开一把锈镰刀,露出内侧雕着蔷薇刺的细铜环。
铜环被旋转半圈后,墙内传来齿轮咬合声,地面轻轻震了一下,货架连同墙皮向旁边滑开,露出一条灯火很浅的石廊。
大公的靴底踏上石廊时,指尖在袖口内侧摩挲了一下,那里本该有家族印戒的重量,如今只剩布料粗糙的摩擦感。
艾琳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然后把手里的箱子换了个位置。
管事领他们绕过两道看似普通的商会门禁,最后停在一间没有镀金门框的会谈室前,木门上只挂着一只旧铜牌。
铜牌被擦得很亮,亮到能映出大公帽檐下冷硬的下颌线。
“小姐在里面等候。”管事侧身让开,手掌贴在胸前微微一躬。
会谈室很安静。
窗边没有丝绒帘,也没有香炉和雕花屏风,长桌上摆着四只白瓷茶杯、三本摊开的账册、一只压纸的黄铜秤砣,茶水热气直直往上升。
伊芙琳站在长桌另一侧,她没有穿大商会小姐该有的繁复礼服,只着深蓝短外套、白衬衣与便于行动的长靴,袖口扣到腕骨处,头发用缎带束在脑后。
她把一页账单翻过来,指尖压平纸角:
“白蔷薇见过两位客人,若按商会规矩,先喝茶,再谈账。”
大公摘下帽子,随手放在椅背上,灰白发梢翘起几根:“若按南境规矩,先看人,再决定茶里有没有毒。”
茶杯边缘的水汽被他说话时带起的气流吹偏,桌上的烛焰往伊芙琳那边歪了一下。
伊芙琳没有笑,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先抿了一口,杯底落回托盘时没有磕出半点杂音:“那您现在可以喝了,大公阁下。”
一旁的管事领会的低下头退出门外,木门合拢时锁舌轻轻扣进槽里。
艾琳的视线从茶杯移到伊芙琳手上,发现她每根手指都修剪得很干净,唯独右手食指侧面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
伊芙琳把最上层的账册推到桌中央,纸页边缘插着三枚不同颜色的窄签:“南境近三日粮价,坎托尔城暴乱后,城南麦价涨了两成,东路运粮车被军警截了七批,艾森哈特领边境的盐和药草却没有断。”
大公没有坐下,他垂眼扫过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目光停在几处被红墨圈出的数额上。
“所以,您来此的目的,是我手里的粮食吗?”
伊芙琳把茶壶转了半圈,壶嘴避开大公方向。
窗外车铃响了一声,隔着厚玻璃变得闷哑,桌上账册的纸页被门缝漏进来的冷风掀起一角。
大公终于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石地上划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一个商会小姐,哪来这么干净的军需账?”
艾琳的手指在皮箱提柄上收紧半寸,冰霜顺着金属扣爬出小小的白边。
伊芙琳把被风掀起的纸角按回去:“白蔷薇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若篮子在帝都呢?”
杯沿上方的热气顿了顿。
艾琳看见伊芙琳的指腹轻轻压住杯沿,力道很小,却让白瓷发出细微的吱声。
伊芙琳抬起眼,语气仍旧平整:“那就换一只篮子,或者把篮子底下的人先挪走。”
大公的手肘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敲了两下:“马拉凯替你说动了几户南境贵族,我听过这个名字。”
墙角的炭盆里有块木炭塌下去,火星跳起又灭掉,淡淡烟味贴着地面散开。
伊芙琳将茶杯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