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叹口气,声音沉沉落进夜色里——眼下,真没辙。
回到禅房时,天幕已泼满浓墨。
萧墨心头一动:时辰到了。
白日里他看似闲逛,实则处处留心——那是没机会出手时的蛰伏。
如今夜色如墨,万籁渐息,正是揭开这寺庙面纱的时候。
他笃定,段三爷的根,就扎在这庙墙之下;只是火候未到,不能仓促掀盖。
天刚擦黑,人影还晃在廊下,他索性退回屋内,静坐调息。
耳听八方,鼻辨气息,身如古松——连窗缝里漏进的风向,他都记在心里。
更深露重时,门外忽有脚步声停住。
布鞋踩在青砖上,轻得像猫尾扫过。
来人一身素灰僧衣,胸前挂着旧木念珠,果真是庙里和尚。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声线压得极低:“施主,可歇下了?”
萧墨眸光一闪,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回床榻,拉被覆身,呼吸放得绵长又迟滞,活脱脱一个困极欲眠的倦客。
门外人等了片刻,不见应答,又唤了一声:“施主?”
萧墨这才含混咕哝:“嗯……快睡熟了……何事?”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语速也缓下来:“惊扰施主清梦,罪过罪过。”
“实因突发变故,不得不来知会一声。”
“今夜寺中……似有外人潜入。”
“若施主听见异响,切莫出门,只管闭门守好便是。”
“不速之客?”
萧墨眉峰微蹙,指腹无声摩挲着腕骨。
这破庙里,除了他,竟还有第二双陌生脚印?
“今晚倒真热闹。”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笑意。
不急,且看他们怎么演。
“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他声音仍带着睡意,却郑重补了一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刀山火海,我也蹚一趟。”
和尚忙合十:“施主仁厚!不过眼下尚能周旋,不敢劳烦贵客。”
“明白。”萧墨干脆利落应下。
见对方无意借力,他也不再强劝。
“那贫僧告退。”
“请便。”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萧墨倏然弹起,足尖在梁柱上一点,人已翻上房梁。
伸手揭起一片青瓦,身子如游鱼滑出缝隙,悄无声息伏在屋顶。
四顾望去——
檐角垂着冷月,树影凝成墨团,空旷的院落里,连只野猫都没见着。
“半点动静也无?莫非那和尚信口胡诌?”
“不该……他眼神不虚。”
“那……人究竟藏哪儿了?”
此时,在庙宇另一端幽暗的偏殿内,
几道灰影围坐于蒲团之上,袈裟垂地,手中念珠静止不动。
打头的,正是萧墨早先见过的那位方丈。
其余几人,萧墨虽面生,但瞧那气度、那站位、那身袈裟上暗绣的云纹,便知个个都是寺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不是首座,便是监院,再不济也是戒律堂或藏经阁的执事长老。
“方丈,人都齐了。”
“萧墨那边,话已递到。”
“听不听,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僧人垂眸合十,语调沉稳,不卑不亢。
“嗯。”
方丈颔首,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对萧墨,他向来只守不扰。
毕竟那是段三爷亲自点名要护的人,只借宿几日,权当暂栖。
既非挂单弟子,也非受戒僧侣,更不归寺中规制约束——管得紧了,反惹麻烦;放得太松,又失体统。所以只以礼相待,静候其离。
可眼下,真正的麻烦才刚撞上门来。
这回的事,拖不得,瞒不得,压不住。
若处置稍有迟滞,后果恐怕不是丢几件货那么简单,而是整座山门都可能被掀翻。
“失物清点完了没有?”
站在方丈右侧的老僧沉声开口,眉宇间压着一股冷意。
旁边一个小沙弥立刻躬身答道:“已全部核验完毕。”
“丢了的,全是今早刚押进山的那批新货。”
“一件未留,全数不见。”
“什么?!”
“全没了?!”
“这绝不可能!光是堆货的仓房就有三间,守夜的僧人轮值六班,还有两队巡山武僧来回走动——怎么可能会在眼皮底下凭空蒸发?!”
“莫非……东西运来时,就已经被人掉包?”
“还是说……寺里有人,里应外合?!”
最后一句落下,满屋骤然一静。
监守自盗——四个字像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