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底深渊中不断下坠,又像是被万吨玄冰封冻在永恒的死寂里。属于“秦渊”的记忆、情感、认知,正在被一股更宏大、更古老、更冰冷的存在,如同用砂纸打磨朽木般,一点点地磨去、覆盖、取代。
他看到“自己”行走在无尽星海之间,所过之处,星河暗澹,诸界寂灭,万灵俯首,尊其为“帝”。
他看到“自己”于九幽深处开辟轮回,定下生死秩序,执掌无尽亡魂,目光所及,便是法则。
他看到“自己”面对那不可名状的、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规则与秩序的混沌阴影,举起了手中的黑色长刀,身后,是无数的追随者,是燃烧的战意,是明知必死却无一人后退的决绝。
他看到“自己”的刀光斩断混沌,看到麾下的仙魔神佛在阴影的侵蚀下哀嚎崩解,看到熟悉的、不熟悉的身影在眼前化为光点消散,看到那一点暗金色的、寄托了最后希望与悲愿的“薪火”,从破碎的道果中艰难分离,被“自己”用最后的力量送出……
悲伤。
无边无际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从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消逝的身影、那股冰冷的意志中涌出,要将秦渊彻底淹没。那不是简单的情绪,那是烙印在存在本质里的、对“逝去”本身的悲恸,是亲手送别一切、终结一切、最终连自身也走向寂灭的、万古难消的痛。
寂灭……便是终结……
终结一切痛苦……一切纷争……一切存在的……代价……
拥抱它……接纳它……成为它……
你……便是吾……吾道……不孤……
一个冰冷、浩瀚、仿佛从时光尽头响起的意念,直接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回荡,不是声音,而是最根本的“道理”的陈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也带着一种……仿佛找到了归宿般的释然。
这股意念与那些涌入的记忆、感悟、力量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可抵御的洪流,冲刷着秦渊残存的自我意识。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七窍中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皮肤下的灰黑纹路如同获得了生命,疯狂蔓延、交织,要在他体表形成某种古老而邪异的图案。眉心、胸口、丹田的三枚碎片,在这股外来意志的催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他的肉身、神魂进行着更深层次的融合。
他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早已陨落在万古之前,却在此刻,试图借助他的躯壳,他的道种,他体内同源的力量碎片,以及那一点最后的、来自同伴的“薪火”余温……归来的存在。
不……
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念头,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点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我是……
秦渊……
不是……冥帝……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我没杀光那些该杀的人……
我还没找到离开的路……
我还没……
“秦渊”这个身份所关联的记忆碎片,那些短暂却鲜明的片段,也开始在意志洪流的冲击下,顽强地浮现出来。
矿洞深处的潮湿与绝望……王莽狰狞的嘴脸和砸下的铁镐……第一次激活系统时那冰冷的机械音和心脏几乎停跳的恐惧……亲手扭断赵戾脖颈时骨头碎裂的触感和那一声“代价转移成功”的提示……血海上白骨王座的冰冷触感……柳依依在黑暗中颤抖的手和那句“秦大哥,我怕”……夜枭复杂的眼神……传送阵破碎的强光……
这些记忆,与冥帝那浩瀚如星海、沉重如万古的记忆相比,渺小得如同尘埃,微弱得如同萤火。
但他们是“秦渊”。
是“他”自己。
是他在生死边缘挣扎,在血腥与黑暗中爬行,在系统的逼迫与命运的嘲弄下,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属于“秦渊”这个个体的全部。
那股冰冷的、试图同化他的意志洪流,似乎对这股微弱却异常“顽固”的自我意识感到了一丝……困惑?或者说,是不屑?
如同一条浩瀚星河,不会在意一颗砂砾的抗拒。
但秦渊在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意识死死地“钉”在那些属于自己的、渺小而破碎的记忆碎片上。矿洞的潮湿,铁镐的冰冷,系统的倒计时,仇人临死前的惊愕,柳依依手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
这些记忆,构成了他与那浩瀚意志洪流之间,最后一道脆弱不堪,却始终不肯崩断的防线。
蝼蚁之念……何足挂齿……
寂灭之下……皆是虚妄……
汝之执念……便是汝之……枷锁……
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漠然。那股意志洪流变得更加汹涌,更加具有侵略性,开始主动地、有针对性地冲刷、消解、覆盖那些属于“秦渊”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