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那只血肉之躯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看着他那只机械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看着他眼角那一道正在干涸的、血色的泪痕。
林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极其轻缓地、如同怕惊扰什么般,
握住了那只僵硬垂落的机械手。
那冰冷的、金属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
然后,那五根僵硬的、如同生锈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一根一根地弯曲。
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机械的程序指令。
不是符文的强制驱动。
是——回应。
那只血肉之躯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盯着那只终于能够“握住”什么的机械手。
盯着那个握住它的人。
那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血。
是泪。
清澈的、温热的、属于“人”的泪。
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却又夹杂着机械音特有的、冰冷的回响——但这一次,那冰冷的回响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如同新生婴儿第一次啼哭般的……颤抖:
“我……叫‘零号’。”
“不……那是他们……给我的编号。”
他顿了顿。
那只血肉之躯的手,缓缓抬起。
指向自己的左半边脸:
“这一半……叫‘阿九’。”
“是……第七扇区……一个叫‘云梦’的小文明……最后一个幸存者。”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右半边脸。
指向那冰冷的、金属的、红光闪烁的机械之躯:
“这一半……是‘终裁定序’……在‘修剪’云梦文明时……从我濒死的身体上……取走的。”
“他们……用我的左半边……做实验。”
“看……一个普通的文明遗孤……在融合了‘秩序’机械后……能否成为……最忠诚的……执行单元。”
林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阿九——不,零号——继续道:
“实验……成功了。”
“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我的右半边……完全服从指令……成为‘终裁定序’最优秀的……潜伏者之一。”
“失败的是……”
他低下头。
看着那只被林风握住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机械手:
“我的左半边……始终……忘不了。”
“忘不了……云梦的晚霞。”
“忘不了……母亲的……笑容。”
“忘不了……那个在‘修剪’来临前……拼命把我塞进逃生舱的……老族长……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他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
那只血肉之躯的手,也抬起来,握住了林风的另一只手。
两只手,同时握着他。
一只是温热的、颤抖的、属于“人”的手。
一只是冰冷的、也在颤抖的、正在从“机械”回归“人”的手。
他就这样,握着林风的手,如同握着一根在永恒黑夜中,终于找到的、可以依靠的浮木。
他抬起头。
那双——一只血肉之躯、一只机械眼——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林风。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血,有无数岁月的痛苦与挣扎,有刚刚迈出第一步时的恐惧与希望。
他开口。
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
“林风议长……”
“我……迈出了……您说的……那一步……”
“我……站在了……阳光下……”
“我……想问……”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星火,极其微弱地、却真实不虚地……亮了起来:
“像我这样的……‘半人半鬼’的……扭曲存在……”
“还……有资格……‘存在’吗?”
石屋门口,铁疤早已泪流满面。
维拉靠在门框上,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青禾扶着维拉,眼眶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烬立在一旁,那双刚刚拥有“形状”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团燃烧了无数岁月的灰烬。
想起了自己在迷瘴星域中,被愤怒与绝望扭曲的无数岁月。
想起了自己站在林风面前时,那个同样的问题:
“像我这样的……还……有资格……‘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