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像是踩在绷紧的鼓面上,又像是行走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之上。脚下焦黑、混杂着沙砾和不明硬物的土地,传来坚硬粗糙的触感。空气中沉淀了万古的肃杀和血腥气,混合着金属锈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道,沉甸甸地压在口鼻间,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将这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绝望吸入肺腑。
暗金断剑的剑鸣,低沉而持续,如同古老战场最后的、不屈的号角,在死寂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这涟漪拂过周围那些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战魂虚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不断激起剧烈的反应。
一部分战魂,尤其是那些形态扭曲、只剩下纯粹杀意的残念,在剑鸣的刺激下,发出无声的咆哮,灰色雾气凝聚的兵器虚影狂乱挥舞,空洞的眼眶中魂火疯狂跳动,充满了暴虐和毁灭的欲望,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这几个渺小的“生者”撕碎。叶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如同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和脖颈。
但另一部分,通常是那些体型更为完整、残存兵刃样式更清晰、气息也更凝实几分的战魂,在最初的躁动后,却会陷入一种诡异的“茫然”。它们停下本能的嘶吼和攻击姿态,灰雾构成的身躯微微震颤,空洞的“目光”追随着叶辰,或者说追随着他腰间那柄不断鸣响的断剑。叶辰甚至能从其中几尊隐约看得出是某种重甲武士轮廓的战魂身上,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朝圣般的“情绪”波动。它们缓缓放下或垂下手中的兵器虚影,如同褪色的雕塑,静默地“注视”着他们一行人从身旁经过。
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完全维系在叶辰身上,维系在那柄断剑持续散发的、源自“弑”的古老战意共鸣,以及叶辰自身混合了“斩”之意境和祖神遗泽的独特气息上。
汗水,从叶辰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落,在死寂无声的环境里,他甚至能听到汗珠砸在胸前衣襟上那微不可闻的“嗒”的一声。维持这种共鸣和气息释放,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如同在汹涌怒潮中驾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体内的灵力也在快速流逝,支撑断剑的共鸣,远比一场高强度的战斗更加耗费心力。
苏清瑶紧紧跟在他身侧,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她一手抱着林玥,另一只手悄悄扯住了叶辰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将自己的万物母气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包裹自己和林玥的最内层、最温和的生机流转,生怕一丝多余的能量波动,就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她能感觉到,怀中林玥的气息,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中,似乎更加微弱了,这让她心头揪紧,却又不敢有丝毫异动。
身后,雷昊、星袍修士等人更是屏气凝神,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和灵光,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一根枯枝——虽然这里并没有枯枝。雷昊脸色紧绷,紫眸中电光内敛,但紧握的双拳显示他内心的紧张。他身后的雷猛和音竹更是脸色发白,连疗伤都不敢,生怕一点点灵力波动引来灭顶之灾。星袍修士手中的罗盘停止了旋转,被他死死握住,指尖用力到发白。黑袍修士那幽绿的魂火,也缩到了最小,仿佛生怕引起那些战魂的注意。
他们穿行在战魂的“海洋”中,如同行走在刀山剑林。四周是凝固的厮杀场景,断裂的巨型兵刃如同墓碑,远处模糊的庞大尸骸如同倒下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疯狂意念,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们的心神。若非叶辰的断剑共鸣和自身气息的“震慑”,他们恐怕早已被这无尽的战魂残念撕碎、同化,成为这片死寂战场新的游魂。
不能停……必须找到出路,或者一个相对安全、能摆脱这些战魂的地方。叶辰咬紧牙关,识海中的“心”字印记稳定着心神,斩道剑心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断分析着周围战魂的意念波动,调整着自身气息和断剑共鸣的频率,试图寻找一条“生”的路径。他能感觉到,暗金断剑的共鸣,似乎隐隐指向这片战场废墟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种模糊的、同源的、但更加深沉晦涩的波动。
他顺着这种微弱的感应,带着众人,在密密麻麻的战魂缝隙中,艰难地、缓慢地移动。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战斗留下的深坑、裂缝和残骸。有时,他们不得不从一柄斜插入地、高达数十丈的残破巨剑的阴影下走过,剑身上斑驳的锈迹和暗沉的血污,触目惊心。有时,他们需要绕开一具半埋在焦土中、如同小山般的狰狞兽骨骨架,骨架空洞的眼窝中,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凶戾。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难熬。叶辰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维持共鸣的消耗远超预期,他感到识海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那是心神过度消耗的征兆。灵力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飞速流逝。
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断剑的共鸣开始出现一丝不稳定、周围那些“茫然”的战魂也开始重新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