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压抑的、混杂着激动与敬畏的呜咽。
火把的光在他们起伏的背脊上跳跃,映照出一片匍匐的、战栗的海洋。
“神迹……”“天授律法啊!”“卫统帅是青天!”
低语汇聚成潮水般的声浪,在碑林上空回荡。
人群边缘,林婉没有跪。
她紧紧攥着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没有看那些跪拜的百姓,也没有看仿佛神游天外的阿证,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卫渊身上。
就在刚才那无形波动最剧烈的一瞬,她恰好站在一个能清晰看见卫渊侧脸的角度。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
但就在阿证开口背诵律条的同时,卫渊的眼球,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却让她毛骨悚然的变化。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偶尔会掠过计算光芒的眸子,在那一刹那,瞳孔深处似乎褪去了一切属于“人”的色泽,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灰色。
就像打磨光滑的青石,或者某种精密器械的内部构件。
那灰色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恢复了常态,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光影错觉。
可那股寒意,却顺着她的脊椎一路爬升,冻结了她的血液。
不是错觉。
那种眼神,她从未在任何活人眼中见过。
那不是冷漠,不是无情,而是……“非人”。
一种彻底抽离了情感、道德、甚至生物本能的,绝对理性的审视。
“渊……”她喃喃道,心脏被巨大的不安攫住。
眼前发生的一切——阿证的“神迹”,万民的跪拜,碑林的崛起——带来的震撼,此刻都被对卫渊本身状态的恐惧所压倒。
她必须靠近他,必须确认。
林婉深吸一口气,拨开身前的人群,快步向卫渊走去。
她走得很急,锦衣下摆拂过地面沾染的石粉,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泄露了她的惊惶。
“让开!统帅面前,不得靠近!”两名亲卫横身拦住她,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我是林婉!卫渊的妻子!”林婉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亲卫略有迟疑,看向卫渊。
卫渊似乎并未察觉林婉的靠近,他的注意力仍在阿证身上,仍在感受着“心玺”大规模共振反馈回来的、那股庞大的、来自群体意识被引导和重塑时产生的奇异“能量”。
那能量冰冷而有序,让心玺的银光更加凝实,运转效率显着提升。
一种满足感,类似于完成既定目标、系统资源得到优化的满足感,在他胸腔内弥漫。
他甚至没有听到林婉的呵斥,或者,听到了,但未将其归类为需要优先处理的信息。
林婉见亲卫迟疑,一咬牙,趁隙侧身从两名亲卫中间挤了过去,直冲到卫渊身侧。
“渊!”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想要用肢体的接触将他从那种近乎“运行”的状态中拉回来,想要让他看看自己,看看他妻子眼中的恐惧。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卫渊玄色衣袖的布料。
就在这一瞬间!
卫渊的身体,以一种远超常人反应速度、精准得如同尺规作画般的动作,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向林婉。
他的右臂以肩为轴,小臂如鞭梢般向上、向外划出一道迅捷而高效的弧线——那是最标准、最简洁的军用格挡术,用于拨开来自侧前方的突然袭击或干扰。
他的手掌外侧,坚硬如铁,精准地切在林婉的手腕脉门下方寸许。
“呃!”林婉只觉得一股尖锐的酸麻剧痛从手腕炸开,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惊呼声被堵在喉咙里。
巨大的力道带着她踉跄着向侧后方跌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煞白,手腕处已然红肿一片。
周围亲卫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手按刀柄,但没有卫渊的命令,他们不会动。
卫渊这才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歉意,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属于“丈夫看到妻子”应有的波动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如同扫描一个突然闯入警戒线的物体,进行快速识别与威胁评估。
林婉捂着手腕,抬起头,撞进那双眼睛里。
那里面刚才一闪而逝的无机质灰色似乎已经褪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她心寒的、完全程序化的“审视”。
“身份识别:林婉,校尉军衔,隶属情报序列,非当前任务必要协作者。”卫渊的嘴唇微动,吐出冰冷而清晰的字句,那语调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朗读一份技术手册,“行为判定:非受控干扰。询问:这位校尉,为何干扰统帅运行?”
“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