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的目光从碑文上移开,望向城西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陷阱触发了?”
“是。按您的吩咐,废窑内外关键路径,都埋设了强磁石板,覆盖浮土。他们身上携带的铁制火折子、短刀,甚至靴底的铁钉,在进入核心区域后,全部被吸住。他们挣扎时触发了连环绳网。”陈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三人全部生擒,无一漏网,身上除作案工具,还搜出了柳府的暗记腰牌。”
“犯罪心理诱导”——卫渊给这次行动的命名。
无需重兵保护,只需洞悉对方急于灭口、且习惯用强的心态,给出一个看似疏漏的“漏洞”,再用物理规则布下天罗地网。
杀手们不是被武力击败的,是被自身携带的金属和突如其来的磁力困死的。
“押去律正堂,和纵火未遂的家仆关在一起。罪加一等。”卫渊淡淡道,仿佛只是处理了几只扰人的飞蛾,“看好,别让他们也‘被自杀’。”
“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碑林的第一块碑文已经镌刻过半。
碑奴的技艺令人叹为观止,金墨写就的字迹被分毫不差地复刻在青石之上,每一笔的深浅转折都精准无比,“公正为基”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它沉重的分量。
然而,公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遍江宁的大街小巷,也飞进了那些世代掌控律法解释权的元老派耳中。
以宗正寺卿刘瑁、御史中丞王毖为首的几位老臣,联袂而来。
他们没有去律正堂,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碑林监工的卫渊。
个个身着紫袍,面色沉肃,带着一股来自旧日权威的凛然之气。
“卫统帅,”刘瑁须发皆白,是宗室元老,开口便带着居高临下的规劝,“律法者,国之重器,幽深微妙,岂可轻易示于匹夫匹妇?公审断案,更乃彰显朝廷威严,由有司明镜高悬即可。若让贩夫走卒、乡野村夫围观喧哗,成何体统?祖宗成法,法律条文,向来藏于兰台,授于法吏,此乃‘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古训!岂容僭越破坏!”
王毖接口,语调阴柔却字字诛心:“卫统帅,你初立法度,根基未稳。若将条文尽人皆知,人人皆可援引辩驳,日后官府威信何存?刁民狡吏,钻营律法漏洞,岂非祸乱之始?此事实属欠妥,还望收回成命。”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位面色倨傲的江南世家代表,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支持与隐隐的敌意,清晰无比。
他们恐惧的并非公审本身,而是“公开”二字。
法律一旦从神坛走入市井,他们世代通过垄断法律知识而享有的特权,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卫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石粉,转过身,看向这群试图用“传统”和“威严”来捆住他手脚的人。
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刘寺卿,王中丞,”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你们说,法律不可公开,因为幽深微妙,匹夫难懂?”
他指向正在镌刻的石碑,又指向远处江宁城鳞次栉比的屋舍。
“那是因为过去的法律,是写在竹简绢帛上,藏在深宫高阁里,用的是只有少数人识得的‘雅言’。它当然幽深,当然难懂。”卫渊的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但我的法律,不是写给法吏看的,是写给所有生活在这律法之下的人看的。他们不需要懂全部,他们只需要知道,杀人者该当何罪,劫掠者该受何刑,他们的田宅子女,权益边界在何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瑁、王毖,以及他们身后那些脸色开始变化的人。
“至于‘威不可测’?卫某要的,不是让人恐惧的‘不可测’之威。我要的,是让人明了、进而敬畏的‘必然’之威。触线即惩,绝无例外,这才是真正的权威。”
“来人。”卫渊不再与他们辩论,直接下令。
亲卫抬上几个大木箱。
打开,里面并非石料,而是一摞摞裁剪整齐的、质地粗糙的褐色粗麻布。
旁边,是几个沉重的木盘,盘中排列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陶制或木制“字块”——正是卫渊命工匠参照“活字印刷”原理赶制出来的简易设备,只不过字模反刻,且用的是特殊的、附着力极强的油墨。
碑奴被叫了过来。
卫渊将早已拟定好的、最为简明扼要的若干核心律条(关于杀人、伤人、盗窃、纵火、侵占田宅等常见罪行的刑罚)递给他。
碑奴看了一眼,点头,立刻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从字盘中挑选出对应的反字,排列在一个特制的木版上,刷墨,覆上粗麻布,再用滚轮均匀压实。
一张。
两张。
十张。
百张。
粗糙的麻布上,清晰地印上了端正的黑色律法条文。
虽然字迹不如雕版精美,布料不如纸张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