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的目光从窑内那片幽蓝的釉光上收回,转向一直默默立于阴影处的阿窑。
老人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势,蒙眼的布条下,脸颊微微抽动,仿佛还在回味窑火最后的呼吸。
“阿窑公,”卫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批瓷,除了颜色,还有别的不同。”
阿窑缓缓将脸转过来,空洞的“视线”落在卫渊身上。
窑内余温未散,热气扭曲着光线,让卫渊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老头子我虽然看不见,”阿窑嘶哑地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羊皮袄的边缘,“但烧了一辈子东西,手摸过,耳朵听过,心里……有杆秤。这批瓷,分量不对。”
卫渊微微颔首,示意亲卫去取几只已冷却、准备装箱的瓷瓶过来。
瓷瓶不大,是常见的胆瓶样式,通体施着那令人心悸的幽蓝釉色,釉下青花缠枝纹流转自如,精美绝伦。
亲卫捧来时,指尖小心翼翼,仿佛托着易碎的月光。
卫渊接过一只,入手微沉,比寻常同等大小的瓷瓶确实重上几分。
他屈指,在瓶身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清越悠长,带着金石之韵,余音在寒夜的空气中袅袅不散。
但在这悦耳的尾音里,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沉闷的“沙沙”声,如同细沙流过陶管。
阿窑的耳朵猛地一颤。
“这声音……”他向前挪了半步,伸出粗糙的手掌,指尖颤抖着虚按在瓷瓶上方,感受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弱震动。
“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粉末?还是……”
“是‘药’。”卫渊的回答简短而清晰,他没有隐瞒这位将毕生献给窑火的老匠人,“一种遇剧烈撞击或明火,会爆燃,会炸的药。我把它研磨成细颗,填进这瓶子的夹层里。”
阿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收缩、舒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你……你烧的不是瓷,是雷公的胆子!这要是……”
“要是磕了碰了,或者窑温再高些,我们现在已经在天上了。”卫渊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早餐,“所以,需要最好的窑工,用最稳的火,烧出最完美、最不容易自行开裂的胎骨。也需要最快的船,和最胆大的船主,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将瓷瓶交还给亲卫,吩咐道:“封箱,标记为‘贡瓷’。其余常规青花,按计划装船。”
三日后,泉州外海,疍家聚泊的港湾。
腥咸的海风裹挟着潮气,吹得桅杆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海姑蹲在自己那艘宽体福船的船头,嘴里叼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鱼骨签,眯眼看着岸上卫家工坊伙计搬运那些贴着封条的沉重木箱。
她四十上下年纪,皮肤是常年经略海风日头馈赠的古铜色,眉眼开阔,颧骨微高,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却凝着浓得化不开的犹豫。
“姑姑,真要接这趟‘白瓷’?”她身后,一个精壮的疍家汉子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远处港湾外隐约可见的、悬挂着柳家旗号的几艘快船,“柳家的人跟水鬼似的盯着呢。这批货邪性,岸上都传遍了,说是‘勾魂瓷’。柳砚那疯狗,还有那个倭国藤原,摆明了要往死里整卫家。咱们这时候出海,不是往刀口上撞?”
海姑吐掉鱼骨签,啐了一口:“邪性个屁!老娘只认银子,认粮食,认能换回活命家伙的硬货!柳砚想断所有不姓柳的海路,藤原那矮矬子想当江南海面的太上皇,真让他们成了,咱们疍家人连鱼都没得打,只能喝风屙烟!”
话虽如此,她心里那本账却在飞快地盘算。
风险太大了。
柳家蓄养的私掠船队熟悉每一片暗礁水道,船上弓弩火油俱全,狠辣无情。
卫渊给的运费是高,可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正思量间,一个穿着朴素棉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带着两名随从,踏着跳板悄然上了船。
正是卫渊。
他未着官服,只像个寻常的商行管事,但那双沉静的眸子扫过来时,海姑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海当家。”卫渊拱手,开门见山,“箱子都看过了?”
“看过了。”海姑也不客套,指着那几十口沉重的木箱,“卫统帅,您这批‘贡瓷’,分量足,样子也俊,是好东西。可您也知道,现在江南地面上,柳砚和藤原联手,把您的瓷说成是妖物。我这船小,胆子也小,怕是经不起风浪。”
卫渊笑了笑,走到船舷边,望着波涛起伏的海面:“海当家是怕柳砚的船,还是怕赚不到银子?”
海姑眉毛一挑:“卫统帅有话直说。”
“这批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