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老臣不是人!老臣糊涂啊!老臣是怕……怕这世道变得太快,怕弟兄们没了地,就没了根,怕咱们这些老骨头,最后连埋哪儿都不知道……老臣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世袭’的虚名吊住了魂……我错了,我错了啊!”
那哭声里的绝望、羞愧和解脱,感染了很多人。
一些原本站在刘宏身后的老卒,默默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身影,从卫渊侧后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是老疤。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发黄的、边缘破损的纸,那是他视若性命、藏在夹层里几十年的——祖传三代的军功田地契。
他走到炭盆旁,那里还残留着熔炼金币后的余温。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老疤将地契展开,对着火光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四至界限,然后,双手猛地一撕!
“嗤啦——”
布帛般的裂响,在哭声和风雪声中格外清晰。
他将撕成两半的地契,毫不犹豫地投进了尚有暗红火炭的铜盆里。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承载了三代人血汗与荣耀的纸张。
“王老将军,”老疤转过身,对着跪地的王勋,也对着所有人,他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俺家三代,给卫家当兵,给朝廷卖命,攒下这点田。可俺那孙子,跛足,驼背,抡不动刀,扶不起犁!可他手巧,心细,会琢磨那些铁疙瘩木头块子!世子给了条新路,让俺孙儿能去‘天工学院’学手艺!俺不要这死攥在手里的田了!俺要俺孙儿,将来能靠脑子、靠手艺,堂堂正正地活!能造出不用牛也能耕地的铁家伙!”
他猛地指向那盆燃烧的灰烬:“田,烧了!根,俺孙儿自己挣!俺信世子,能给俺们这些没力气卖命、只有点笨心思的人,挣出另一条活路!”
这石破天惊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冲击力。
它烧掉的不仅是一张纸,更是旧秩序下“以血肉换田产”的根本逻辑,是一种对“军功贵族”道德基础的彻底反叛。
“说得好!”一声粗豪却充满力量的呐喊从会场外围炸响。
人群分开,只见田九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带着黑压压一片同样衣衫单薄却眼神炽热的流民,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火把,而是各式各样的农具——有旧式的耒耜,但更多的是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结构明显更复杂的崭新物件:曲辕犁、耧车、甚至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带有齿轮和联动杆的奇物。
“俺们是流民!没田没产,以前就知道逃荒要饭!”田九声如洪钟,指着身后三千流民,“可世子给了农具,教俺们开山造田的新法子!俺们不用等朝廷分熟田,俺们自己有手有脚有力气,能去开那没人要的荒坡石头地!俺们不要世袭的恩赐,俺们只要——用俺们开出来的新田,种出来的粮食,换一个平等的商权!俺们卖粮、卖山货、卖力气,换盐、换铁、换娃儿读书的机会!”
“换平等商权!”
“自己挣活路!”
三千流民的吼声汇成一股洪流,惊天动地。
他们展现的不是乞求,而是用劳动和新生产力换取权益的、前所未有的底气与雄心。
这呐喊,与老疤焚契的举动形成了一种震撼的共鸣,彻底淹没了刘宏等人“无世袭则无恒心”的陈旧论调。
那些军功贵族们脸色煞白,他们发现自己赖以要挟的“根本”——土地和附着其上的依附关系——正在被釜底抽薪。
流民不靠他们活了,匠户有了新出路,连最顽固的老卒都被分化……他们的道德高地,在绝对的、蓬勃的新生力量面前,土崩瓦解。
王勋跪在雪地里,听着流民的怒吼,看着老疤脚下那盆渐渐熄灭的灰烬,感受着同袍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怜悯,有鄙夷,也有如他一般深重的迷茫),他感到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那套东西,正在从内到外崩解。
巨大的羞愧和一种更深沉的、关于时代与个人命运的悲哀,席卷了他。
他不再仅仅是为伪造军令而羞愧,他是为自己,为自己所代表的那整个正在被抛弃的旧世界,感到了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这种极致的痛苦、忏悔与某种献祭般的“牺牲”意愿,如同最强烈的信号,被卫渊左胸那持续散发冰冷银光的“心玺”疯狂捕捉、吸纳。
“嗡——”
卫渊脑中,仿佛有某个沉重的闸门被冲开。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知汹涌而来——不是回忆,更像是某种被封存的“数据流”强行灌入。
他“看见”冲天的火光,灼热的气浪,焦糊的皮肉味,一个宽阔而颤抖的背脊将他死死护在下面……那是王勋在白鹭仓火场中的记忆片段,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