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空地边缘传来一阵异样的寂静。
不是无人,而是人太多,太静。
白鹭仓三千民夫、校场八百匠卒、连同临时征调的雁门戍卒,皆立于风雪之中,甲胄覆霜,呵气成雾,却无一人咳嗽,无一人挪步,甚至连握矛的手,都未因寒冷而颤抖。
他们望着空地中央那方刚夯平的黄土台基——九丈九尺高,基座尚未刻二十八宿,却已用生石灰泼出粗犷轮廓,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而那盲眼老妪,忆婆,已独自踏上台基。
她没走台阶,是被人搀扶着,踩着尚未干透的泥浆,一步一步,赤足陷进冻土里。
每一步,脚踝鳞片状银纹便黯淡一分,仿佛血肉正被大地吸走温度。
她停在台心,仰面,枯瘦双臂缓缓张开,像一株被风削去所有枝叶的老槐。
卫渊站在帐口,未动。
林婉却已悄然退至他身侧半步,右手仍按在短匕柄上,可拇指已无声抵住刀鞘卡榫——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未得令时,提前解除了武器保险。
忆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似人声,倒像陶瓮被风灌满时的共鸣。
她左手指尖,忽然插入自己右眼眶。
没有血。
只有一道灰白雾气,如活蛇般被硬生生拽出,嘶嘶作响,在空中绷成一道笔直银线,直射向卫渊左胸。
幽蓝晶体轰然爆亮!
不是光,是吞噬。
那银线撞入晶体瞬间,整片视野被撕开——不是画面,是触感:
饿殍腹中肠管绞紧的痉挛、冻僵手指抠进树皮时木屑扎入甲缝的锐痛、母亲把最后一口观音土塞进幼子嘴中时,喉头滚动的干涩……
卫渊膝盖一软,却未跪。
他左手死死扣住帐柱,指甲崩裂,血混着硝晶碎屑滴落,在青砖上蚀出细小蜂巢状凹坑。
右手指尖却在无意识抽搐,于冻土上疾书——不是字,是犁铧入土的剖面线,是松脂年轮的螺旋倾角,是三百二十七具焦尸堆叠时重心偏移的矢量图……
线条越写越深,越写越快,最终在雪地上凝成一个完整的、正在旋转的曲辕犁三维模型。
风雪骤停一瞬。
远处昆仑谷口,旌旗翻涌如墨浪。
玄甲军阵列森然,三十万铁甲在铅灰色天幕下连成一片沉默的海。
萧景琰立于中军纛旗下,未披甲,只着玄色常服,腰悬永昌旧制玉珏——那是先帝赐予太子的信物,如今却成了他讨伐卫渊的檄文凭据。
他未乘马,未登台,只缓步向前三步,声不高,却如金石掷地,穿透风雪,直贯忆坛:
“诸君且看——”
他抬手,指向空地中央那具仍在抽搐的老妪躯壳,指向卫渊胸前幽蓝晶体迸射的冷光,指向雪地上那幅尚未干透的犁铧图,“此獠以‘忆坛’为名,行噬魂之实!他取尔父兄饥馑之忆,夺尔妻女病殁之思,炼为己用,铸其权柄!今日他抽一老妪之忆,明日便抽尔等之忆!抽尽之后,尔等尚余何物?只剩一副听命躯壳,一具无痛无悲、不知为何而战之傀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前列戍卒脸上未融的雪粒,扫过民夫皲裂指节上结的血痂,最后,落在林婉按在匕柄上的手上。
“卫渊所筑非坛,是冢。”
“所修非犁,是枷。”
“所求非天下,是——永夜。”
话音落,校场东南角,一名戍卒忽然扔了长矛。
矛杆砸在冻土上,发出空洞回响。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不是哗变,是迟疑。
是握矛的手在抖,是眼神在飘,是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校场西侧踉跄奔来。
阿判。
她左胸缠着浸血的麻布,每跑一步,血便洇开一圈,可她没让任何人搀扶。
右臂吊在胸前,袖口撕开,露出小臂上大片火药灼伤的焦黑皮肉——皮已翻卷,露出底下粉红新生组织,边缘却嵌着数十粒细小的硝晶,在雪光下泛着幽微蓝芒,正随她心跳节奏,明灭如呼吸。
她奔至忆坛阶下,猛地撕开左袖,将整条灼伤手臂高高举起,面向所有将士。
“看见了吗?”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凿,“这是昨夜火药库炸时,我扑在通风口上堵漏留下的!若非这伤,若非这痛,若非我记着三百二十七个兄弟是怎么被烧成焦炭、怎么连骨头渣子都找不齐——你们今日,还站在这里,听他萧景琰说我们‘失忆’?!”
她猛地转身,指向萧景琰方向,左肺气胸压迫下,咳出一口带硝晶的血沫,溅在冻土上,绽开一朵细小的蓝花。
“他萧景琰,三年前在建康城外纵火焚仓,逼流民抢粮互噬,只为栽赃北府兵谋反!那场火里,烧掉的不是粮,是名字!是户籍!是活人该有的‘忆’!而今他倒打一耙,说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