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雷五已跃上木架,双手扳动青铜轴两侧的绞盘。
青铜轴承发出刺耳的嗡鸣,凹面镜缓缓转动,镜心一点金芒骤然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最终凝成一颗悬于半空的、刺目的白星。
校场中央,三枚震天雷陶罐并排置于铁砧之上,引信早已剪断,罐体被特制的铅箔严密包裹,唯留罐底一处针尖大小的孔洞,正对镜心白星。
王勋眯起眼,本能后退半步。
可卫渊已走到他身侧,左手虚扶在他肘弯,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铸:“将军不必躲。此火不伤皮肉,只焚虚妄。”
白星骤然暴涨。
一道纤细如发的光束,自镜心射出,精准贯入陶罐底部针孔。
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极短的“噗”,像沸水突遇寒冰。
三枚陶罐同时无声爆裂——不是炸开,而是从内部被高温瞬间汽化,罐壁琉璃化为赤红流质,随即冷却成黑曜石般的脆壳,簌簌剥落。
而罐中硝晶膏,则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超临界氧化,迸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纯白火焰,焰心温度高达三千二百摄氏度,连空气都被灼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王勋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团白火,没有烟,没有焰舌,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的亮度。
它悬在半空,静止不动,却比正午烈日更刺目百倍。
他想闭眼,眼皮肌肉却像被冻住,连颤动都做不到。
三息。
仅仅三息。
白火熄灭。
王勋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两道血线——不是灼伤,是强光穿透角膜,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痕,导致感光细胞大面积坏死。
他眼前的世界并未变黑,而是浮起大片晃动的紫红色残影,像无数只燃烧的蝴蝶,在视野里疯狂扑腾。
校场上,鸦雀无声。
连风都绕开了那片区域。
蛮族残部果然来了。
当夜子时,数十颗裹着油布的头骨,借着北风越过城墙,砸进军营各处。
头骨空洞的眼窝里,塞着浸透黑狗血的纸条,上面用突厥古文与汉隶混写:“火神怒,焚尔目;硝毒蚀,烂尔骨;卫渊不死,永昌不宁。”
第二日清晨,神机营校场西侧箭楼顶,八架青铜弩炮已调整好仰角。
每架弩炮的发射槽内,都卡着一枚中空铁球——球体厚三分,内填硝晶膏与细铁砂,表面刻着十二道螺旋凹槽,尾部焊着三片鸭翅状稳定鳍。
雷五亲自校准最后一架弩炮的俯仰机括,铜扳手“咔”一声咬死。
他抬头,望向城楼方向。
卫渊立在那里,玄色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黄铜罗盘盘面幽蓝晶片仍未亮起,但边缘那道裂纹,已悄然延伸至“子午”刻度第四格——那里本该标着“永昌三年春”,如今依旧空着。
第一颗头骨飞来时,轨迹被校场东侧旗杆上悬挂的铜铃捕捉——铃舌未响,却因气流扰动而微微偏移。
阿硝站在旗杆下,指尖捻着一枚铜铃碎片,瞳孔深处蚀刻镜片无声翻转,映出一行微光:【弹道预测完成|修正值:-0.17°|拦截窗口:2.3秒】
弩炮齐鸣。
八枚铁球离弦,不是射向头骨,而是射向头骨前方三尺的虚空。
它们在空中划出八道近乎重合的抛物线,于同一高度、同一时间,撞上八颗头骨。
没有撞击声。
只有八声极其轻微的“啵”,像熟透的石榴被捏爆。
铁球在接触瞬间解体,内填硝晶膏被压缩引爆,冲击波将头骨连同咒语纸条一同裹入超高压气旋,绞成齑粉。
粉末尚未落地,便被后续涌来的气流卷上高空,在初升朝阳下,化作八缕淡金色的雾霭,缓缓弥散。
营中再无人提“鬼斑”。
也再无人敢直视王勋的眼睛。
三日后,卫渊坐在工坊东侧档案阁二楼的军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处置公文。
案角铜镇纸压着半张羊皮卷轴,上面是他亲手标注的呼吸峰值与瞳孔扩张数据,字迹锋利如刀。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窗棂,发出细碎声响。
他提起一支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在“王勋”姓名下方“刑罚”一栏,悬停片刻。
墨珠将坠未坠。
他手腕未抖,肩背未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曾改变——可就在笔尖垂落的刹那,指腹肌肉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微微起伏,带动笔杆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极匀、弧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贝塞尔曲线。
墨迹落下,是一道完美得令人心悸的弧线。
卫渊盯着它。
灰白视野右上角,猩红字符悄然浮现,又倏然隐去,快得如同幻觉:
【曲线拟合度:99.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