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姨母静静地看了他两秒,仿佛在确认他此刻的状态,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
“北边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她的陈述,不是疑问。以斯特劳斯伯爵府,以及索罗斯家族(通过埃莉诺)的渠道,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只是谈话的开场。
利昂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兽人这次的动作,不像以往的小规模袭扰。” 玛格丽特姨母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属于战略评估者的冰冷质感,“从你爷爷的求援信,到你父亲在基尔伯特追加的订单,再到边境摩擦的频率和规模…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目标,恐怕不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想要在入冬前,从北境撕开一道口子,甚至…动摇霍亨索伦家族对北境的掌控。”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北境即将面临的、远比“边境冲突”更加严峻的形势,赤裸裸地摊开在这张象征着和平与奢华的餐桌上。她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她所看到的、最可能的事实。而这种平静,比任何危言耸听都更加令人心悸。
利昂的身体,在听到“动摇霍亨索伦家族对北境的掌控”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平静燃烧的幽蓝火焰,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油,无声地窜高、摇曳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餐巾的一角。
“你父亲,” 玛格丽特姨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利昂,投向了北方那片风雪与血火交织的土地,“还有你哥哥卡尔,这次…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透着一丝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沉重。这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对霍亨索伦家族实力、对兽人威胁、以及对帝国当前内部局势综合判断后,得出的、最可能接近现实的结论。连一向冷静、理性的玛格丽特伯爵,都用上了“大麻烦”这个词。
餐厅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利昂静静地坐着,脸色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带着来自北境的、冰冷而沉重的回响。父亲…哥哥…爷爷…北境…霍亨索伦…
这些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即使他再“废物”,再“不成器”,那也是他的血脉,他的根。即使他对那个家族充满复杂的情绪,即使他曾经用最冷漠、最玩世不恭的态度面对“霍亨索伦”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当真正的、可能危及家族存亡的危机来临时,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牵动与…难以言喻的沉重,依旧无可避免。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食物残存的气息、昂贵的熏香、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名为“战争”与“家族危机”的、冰冷而血腥的味道。
然后,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近乎虚无的淡然:
“即便有麻烦…也不是我能够解决的。”
他微微抬起眼帘,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甚至带着点茫然地,看向玛格丽特姨母,也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我…只是个高级骑士。或许…可以去前线,当个队长,指挥一两百人…作战?”
他的话语,平淡,甚至带着点自我贬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也像是在…试探,或者…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的自嘲。一个在王都靠着家族余荫横行霸道、斗气虚浮、实战经验为零的“高级骑士”,在北方那种绞肉机般的战场上,能做什么?当个队长?指挥一两百人?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更遑论改变战局,解决“麻烦”。
玛格丽特姨母静静地听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审视的光芒锐利如冰锥,仿佛要刺穿利昂那层平静自嘲的表象,看到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是懦弱?是逃避?是认清现实的清醒?还是…别的?
良久。
玛格丽特姨母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混合了失望、了然、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作为家族子弟,”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也敲打在利昂的心头,“你果然…一点担当都没有。”
她的评价,直接,冰冷,毫不留情。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在她看来,显而易见的事实。在家族面临巨大危机时,这个被家族无尽溺爱、却始终“不成器”的子弟,想到的不是如何运用自己的资源、智慧、哪怕是一点点勇气去分担,去努力,而是用一种近乎“摆烂”的、自我贬低的方式,将责任推开,或者…仅仅满足于去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可能还需要家族分出精力来保护的“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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