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轻重——若放任不管,以无霜这脾气,迟早撞上凶险。可劝?不听。哄?不理。拉?甩手就走。眼下无霜浮在水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拍着水花,看似闲散,实则满身刺儿都竖起来了。方源盯着那翻腾的水纹,火气直往上顶,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这小黑龙向来野惯了,哪能指望三言两语就收了性子?强按牛头,水都不喝,何况是龙?
无霜见他还在笑,心头更堵:这人脸皮怎生如此厚?句句扎人,他竟还笑得出来?莫非是装的?可自己闯祸、逃家、游山玩水,关他方源什么事?凭什么以父王旧交自居,横插一杠?
他越想越烦:西海龙宫才刚踏出宫门不过月余,回去?休提。千叶山风轻云淡,鸟鸣涧响,哪来的杀机?方源倒好,草木皆兵,把每片落叶都当成暗器,把每缕山雾都看作伏兵——危言耸听,杞人忧天。
他索性仰面躺进水里,只露一双眼睛,懒洋洋道:“你跟父王什么交情,我不想知道。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我要活成我想活的样子,不是从前那个困在水晶殿里、听命行事的小龙子。”
“如今山高水阔,自在比金贵。你站这儿挡光,我正犯困呢——大中午日头毒得很,晒得鳞片发烫,再待下去怕要焦了。我这就潜下去纳凉,你且让让,行不行?”
“求你了,松松手,给我条活路吧。好不容易挣脱龙宫牢笼,你倒好,张口闭口又要押我回去?做梦。”
方源悬在半空,水光映着他微沉的眉眼。听罢这一通滚烫的话,他反倒静下来了——有趣,真有趣。这倔龙,非但不领情,还嫌他聒噪碍事。他心里清楚,也懒得争辩。
可眼下他根本走不开——方源心里清楚,千叶山表面安稳,但真要出点意外,自己压根儿没把握兜住。
黑龙无霜实在太天真了。从小在龙宫金殿里长大,连风浪都没见过几回,如今才明白:世道哪有嘴上说的那般轻松?真撞上险境,他立刻就懂什么叫寸步难寒。
方源也犯了难:要不要飞书禀告龙王亲自来接?可若硬把无霜拖回去,反倒可能伤着他——龙鳞未丰,心气正烈,强拗着带人走,怕是路上就要起争执,甚至激出岔子。
他本不想动这念头,只盼着局面能稳住,谁料越等越悬。眼前这光景,哪还有半分平静可言?到底该进该退,一时竟理不出头绪。
更叫人憋闷的是,无霜字字如针,句句扎心,对他这个“看管者”满是抵触与厌烦。方源攥紧袖口,只觉双手空握,什么也抓不住。
这孩子怎么犟得像块礁石?方源看得分明:事已至此,无霜压根不打算回头,对西海龙宫那扇门,连眼神都懒得往那边扫一眼。
无霜远远望着方源仍杵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结——这人还在磨蹭什么?莫非真当自己好哄?他喉头一滚,话音又冷又利:
“你省省力气吧,别再白费口舌了。我听着腻,你也累得慌。千叶山太平得很,用不着你来回踱步、疑神疑鬼,更不必把事情想得那么阴森、那么不堪。”
……
“今儿若真出了岔子,也不是你拍脑门就能猜准的。横竖你嫌烦,我听着更刺耳——你凭什么替别人做主?这儿若有凶险,流血的又不是你,痛的也不是你。”
……
“少拿我父王压我!一听这名字我就心烦。若不是日日被拘在龙宫,耳根不得清净,我又怎会一咬牙游出西海?整日规矩压着,唠叨围着,早喘不过气了!如今到了千叶山,还不能让我松口气?老天爷偏爱跟我过不去。”
话音落地,无霜眼皮一掀,身子一沉,“哗啦”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都带着一股子赌气劲儿。
他懒得再辩了——跟方源讲道理,就像往石头上泼水,浇不进,也留不住。他笃定:方源不等到自己点头回龙宫,绝不会走;而自己呢,打定主意死守此地,一步也不退。
西海龙宫是他出生的地方,却不是他该困着的地方。那儿的一砖一瓦,跟他何干?方源偏要插手,倒像个拎着戒尺的外人,越看越招人烦。
虽说认得他,也知他是父王信得过的人,可这份关切,此刻只让他觉得烫手。他在千叶山自在惯了:时而腾云掠过青峰,时而化作少年踏溪而行,山花野果尝遍,朝霞暮色看足。
危险?他抬手凝出一道水刃,寒光一闪即收——凭他龙族血脉,法术在身,何须仰人鼻息?那些山精野怪,真敢凑近,怕是连他龙息都扛不住。
早把退路盘算透了:藏身何处、如何应变、遇敌怎么周旋……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少遍。
所以方源这般如临大敌,反倒显得滑稽。无霜只觉无奈:不是他不懂防备,是对方太小瞧他了。
长这么大,他还头一回这么憋屈。人间才待了几天,风是甜的,云是软的,心是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