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片死寂的土地,偶尔看到一点属于“正常”人类的活动痕迹,哪怕只是遥远的观察,也仿佛能让他冰冷破碎的内心,感受到一丝早已忘却的、属于“人”的世界的微弱回响——即使那回响带来的,更多是刺痛与疏离。
埃里克在暮色中回到了他的“家”。
那是在泽姆盖尔东北方向约二十公里外,一片深邃针叶林环绕的隐秘湖畔。湖水清澈冰冷,倒映着天空变幻的色彩和四周墨绿的山影。湖边有一栋粗糙但牢固的木屋,屋顶铺着防雨的桦树皮和找到的旧油毡,有个石头垒砌的壁炉,烟囱歪斜却实用。屋里陈设简单至极:一张铺着兽皮的粗糙木床,一个用防水布小心包裹的相框——里面是黑森林营地时期,他和安娜、利奥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泛黄。
一个黑影从屋旁的窝棚里欢快地蹿出——那是条体型中等的混血牧羊犬,毛色杂乱,但眼神机警温顺。它是埃里克一年前,在清理一个更偏远、似乎曾是诺克顿公司临时转运点的地方发现的。当时它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铁笼里,奄奄一息,是那一批“实验动物”中唯一的幸存者。埃里克砸开了笼子,给了它水和食物。狗没有像其他动物那样对他感到恐惧或攻击,只是瑟缩着,然后慢慢靠近,舔了舔他青灰色的、布满疤痕的手。
从那以后,这条狗就跟着他了,它总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忠诚的影子。狗狗是这四年来,唯一一个不把他当成怪物,愿意亲近他的活物。它的存在,是埃里克与“活着”这个概念之间,最后的一根脆弱纽带。
埃里克蹲下身,用相对不那么粗糙的手掌内侧,揉了揉影子的头。狗发出舒适的呜咽声尾巴摇动着,这个简单的互动,能让他眼中那冰冷的银白色,暂时柔和那么一点点。
他走进木屋,生起壁炉的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他非人的面孔和墙上的合影。他常常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火焰,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冲撞。有时是美好的片段(越来越少,越来越模糊),更多是实验室的噩梦和焚尸时的麻木。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这个半人半尸、被痛苦永恒灼烧的怪物。
但他也无法死去,病毒赋予的强韧生命力,让他连自我了断都变得困难(他试过,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令人绝望)。于是,清理感染者,焚烧尸体,成了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一种扭曲的、针对这场灾难本身(以及其背后的制造者)的报复,也是对他自己无法安息的灵魂的一种残酷惩罚。
他喂了影子一些风干的鹿肉,自己也嚼了几口——进食对他而言并非必需,更像是一种习惯的维持。然后他走到湖边,掬起冰冷的湖水洗脸,看着水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倒影。良久他起身,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柄用卡车弹簧钢板打磨成的厚重砍刀,再次没入森林的黑暗。他要去巡视更远的边界,确保没有新的“污秽”侵入这片他近乎偏执地维护着的“洁净”之地。
至于那队修铁路的人……他暂时将他们归为“可观察,待离开”的一类。只要他们不越界。
工程比预想的顺利,但也耗尽了所有人最后的体力储备。在第五天黄昏,最后一根新枕木被固定,最后一段铁轨被校准,碎石路基被夯实到足以承受火车的重量。李建国和孙工带着满眼血丝“可以了,慢速通过应该没问题。”
现在所有人只剩下如释重负的疲惫,队伍迅速收拾工具,撤回火车所在的高地。当晚,他们饱餐一顿(兔肉和野菜炖的浓汤),安排了双倍岗哨,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准备次日清晨出发。
第六天,朝阳初升。“归家号”缓缓启动,以最低的稳定速度,小心翼翼地驶上刚刚修复的路段。每一寸前进,都伴随着所有人的屏息凝神。车轮压过新铺的碎石,发出与往常稍异的“沙沙”声,车身有轻微的摇晃,但整体平稳。二百米的距离,仿佛走了很久。当车头完全驶过受损路段,重新踏上坚实完好的轨道时,驾驶室内才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带着颤音的出气声。
“加速,离开这里。”霍云峰命令道,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远处泽姆盖尔寂静的轮廓。那座城市连同它中心的那个泳池秘密,已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列车逐渐提速,朝着西北方向,拉脱维亚的腹地驶去。每个人都希望,泽姆盖尔的遭遇只是一个孤立的、诡异的插曲。前方的路,或许会回归“正常”的末世景象——有危险,但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危险。
这种侥幸心理在列车开出不到四十公里,绕过一片生长着稀疏松林的丘陵后,被无情地击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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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铁轨上,横亘着一辆烧得只剩漆黑框架的汽车残骸,残骸堵住了大半幅轨道。
“减速,停车。”霍云峰心头一紧。
列车在距离残骸百米外停下,马库斯带着卡齐米日和扬,呈战术队形小心靠近检查。烧焦的金属扭曲变形,但仍然能依稀辨认出车型——一辆老款的沃尔沃越野车,还有人体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