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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荷塘对岸的一丛修竹上,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姿态舒展,看似随性,根却深扎于泥土,不为风动。
“母亲的身体……”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御医署那边怎么说?”
“据可靠消息,陛下近日咳喘减轻,食欲稍增,夜间安眠时辰略长。但脉象依旧虚弱紊乱,沉疴难去。几位老太医私下议论,此番‘好转’,或是新方见效,或是季节更替带来的生机勃发,然陛下年近八旬,根基已损,此番景象……恐难持久。”崔先生答道,措辞极其严谨。
“难持久。”太平公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也就是说,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是真能再撑一段时日。”
“是。故各方皆在观望。”
太平公主放下玉环,坐直了身子:“韦氏急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崔先生点头:“丧子之痛,刻骨铭心。张党收敛,陛下理政,于她而言,报仇之路看似更难了。她联络殿下,一是探路,二是求援,三也是……怕殿下因局势变化而抽身。”
“抽身?”太平公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多少暖意,“事到如今,如何抽身?本宫与她已有书信往来,虽未落任何实迹,但若张党有心追查,韦贞与宋媪那条线,未必万无一失。既已涉水,湿了鞋袜,便没有轻易退回岸上的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凭栏而立。夏风拂动她鬓边的几缕发丝,也带来荷塘湿润的气息。
“回信给韦氏。”太平公主淡淡道,“告诉她,陛下圣体好转,实乃万民之福,朝野之幸。我辈身为子女臣属,自当欢欣鼓舞,谨守本分,静待圣裁。至于坊间传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必挂怀?”
崔先生微微蹙眉:“殿下,如此回信,是否过于……疏淡?韦氏或会以为殿下有意疏远。”
“就是要她以为本宫有意疏远。”太平公主转头,看向崔先生,目光清澈而冷静,“崔先生,你记住,与东宫结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与制衡之术,绝非同进同退的生死之约。韦氏心志坚韧,然仇恨灼心,易行险招。母亲如今重新理政,无论能持续多久,此刻都是最敏感之时。任何过激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我们与她的联络不能断,但必须更隐秘,节奏更要放缓。让她冷静下来,看清现实——在母亲还能坐稳御座的时候,任何针对张党的实质性动作,都是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要利用这段‘平静期’,做我们该做的事。之前筛选的那几位中下层官员——姚崇、桓彦范、张说——继续通过诗文酒会等雅集,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观察其心志,培养情谊,但绝不涉及具体时政。北门禁军那边,韦氏既已接触了郭虔,我们便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若她那边动作过大,露出了马脚……我们需有随时能切断联系的准备。”
崔先生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了。殿下深谋远虑。”
太平公主重新望向荷塘,目光悠远。
母亲,你还能撑多久呢?
这短暂的“回春”,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还是漫长黄昏里偶然漏下的一缕天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好,永远需要最精确的算计,和最冷酷的耐心。
御史台·值房
陈延之面前的蓝皮簿册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墨迹未干,记录的是今日朝会观察及各渠道汇总的消息。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条分缕析,不掺杂个人情绪,如同医者在记录病患的脉案。
“长安二年四月中,常朝。女皇武曌临朝,亲询陇右春播、洛河堤防事,问及钱粮细节,责工部耗资虚浮。虽气短声弱,然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张易之、张昌宗侍立如常,然全程未获女皇侧顾或询及,二人亦未主动进言。朝会后,张府即传闭门谢客、削减宴饮之讯。”
“东宫韦氏与太平公主府之隐秘通信渠道依旧活跃,然据截获之片段信息分析,双方言辞更趋谨慎,多涉局势研判,未见具体行动商议。太平公主回信措辞疏淡,似有暂缓之意。”
“朝中以魏元忠、宋璟为首之清流,私下商议,拟趁女皇理政、张党收敛之机,上呈部分证据相对扎实、指向张党外围官员不法(如贪渎、强占民田)之奏疏,试探女皇态度,亦为后续可能之清算积累由头。此举风险可控,即便被留中或驳回,亦不至引火烧身。”
“北门禁军右郎将郭虔处暂无新动向,韦氏似暂未进一步接触。”
写到这里,陈延之停笔,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
他的目光越过簿册,投向窗外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