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暖阁墙上悬挂的一柄装饰用的佩剑——那是郭虔年轻时用过的旧物。
李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波澜更甚。这老嬷嬷的话,一句句,都像是敲在她心坎上。小人当道,正人难为……忠臣良将,忍耐时机……
她想起夫君的憋闷,想起东宫的血案,想起张氏兄弟日益嚣张的气焰。
一股同为“受压制者”的共鸣,混杂着对时局的忧虑与无力,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嬷嬷说的是。”李氏的声音更虚弱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门之家,世受国恩,忠君报国是本分。只是这‘忠’字……有时也难。譬如我家将军,去岁不过说了几句该说的话,便……”她没说完,只是长长叹息一声。
韦贞适时露出同情之色:“郭将军之事,殿下亦有所闻。殿下曾言,郭将军乃真丈夫,可惜……罢了,这些不提也罢,徒惹夫人伤心。夫人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这些药材,用法老奴已写在纸上了,夫人按时服用便是。”
她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李氏让人将韦贞送出门,自己却坐在暖阁里,久久未动。丫鬟进来收拾药材,发现包药的油纸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素笺。打开一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种药材的服用方法和禁忌,并无异常。
李氏接过素笺,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对着光仔细瞧了瞧,确实只是药方。她将素笺收起,心中那团疑云却未散去。
太子妃为何突然示好?这老嬷嬷今日之言,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想起夫君前几日醉酒后,曾含糊念叨:“……东宫虽颓,名分犹在……张贼猖狂,岂能长久……”当时她只当是醉话,此刻想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难道……太子妃那边,并未完全放弃?甚至……在暗中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阵猛跳,随即又是一阵寒意。若真如此,那郭府今日接待东宫来人,万一被张党知晓……
“夫人,药熬好了。”丫鬟端着药碗进来。
李氏回过神,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气扑在脸上,带着苦涩的味道。她闭眼,将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但这世道,比药更苦。
两日后,郭虔休沐在家。
李氏的病略见起色,能在暖阁里坐坐,做些针线。郭虔陪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半晌没翻一页,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君,”李氏放下针线,轻声道,“前日……东宫太子妃殿下,遣人送了些药材来。”
郭虔猛地抬头:“东宫?太子妃?”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她派人来做什么?说了什么?”
李氏将韦贞来访的经过,以及那些看似家常、实则意味深长的对话,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她低声道:“妾身觉得,那位韦嬷嬷……话里有话。什么‘小人当道,正人难为’,什么‘忠臣良将,忍耐时机’……还有,她似乎知道你去岁弹劾张昌宗未果之事。”
郭虔脸色变幻不定。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拳头又不自觉地握紧了。
“东宫……这是想拉拢我?”他沉声道,语气带着怀疑与警惕。
“妾身也不知。”李氏摇头,“但太子妃殿下如今处境,自顾不暇,突然关心起我们这不相干的人家……总让人觉得不寻常。夫君,你说,东宫那边,会不会……并未死心?”
郭虔停下脚步,望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雨丝斜斜飘落,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死心?”他冷笑一声,“杀子之仇,岂能死心?太子或许颓了,但韦氏……那个女人,不简单。”他想起曾远远见过韦氏几次,那双眼睛里的精明与坚毅,给他留下过深刻印象。
“那……我们该如何?”李氏有些不安,“东宫如今是是非之地,张党又盯着。我们若与之有牵扯……”
“我知道。”郭虔打断她,声音低沉,“眼下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药材既然送了,收下便是,回头备份寻常回礼,让管家送去东宫侧门,不必见人,放下就走。其余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回妻子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把身子养好。朝中的事……我自有分寸。”
李氏点点头,依偎在丈夫怀里,心中却依然纷乱。她想起韦贞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想起那“世受国恩,忠义为本”的话。
风雨飘摇,这忠义二字,究竟该如何守?
她不知道。
只觉得这初春的寒意,似乎比严冬更甚,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
而郭虔安抚着妻子,目光却再次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