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岁寒三友’的画。”太平公主指尖敲着桌面,“先生以为,给,还是不给?”
“可给。”崔先生道,“但须给得巧妙。不送真迹名画,只送一幅公主府中清客的‘仿作’,且画上需有题跋。题跋内容,可暗藏机锋。譬如……题一句‘松竹梅皆耐岁寒,然各有其节’。既点‘岁寒三友’之题,又暗喻合作各方虽处境艰难(岁寒),但需保持各自‘节操’(立场、分寸),不可逾越。”
太平公主嘴角微扬:“先生高才。便依此办。画要快,三日内完成。题跋就按先生所言。装裱后,依旧走宋媪那条线送回。”
“是。”崔先生记下,又道,“韦氏提及郭虔,公主以为,此人可列为首批尝试接触之人?”
太平公主沉思片刻:“郭虔……性刚直,曾弹劾张昌宗,在禁军中有些声望,且与张党有旧怨。韦氏既能与其夫人搭上话,可见有隙可乘。可列为重点观察。但接触须万分谨慎,绝不可由我们或东宫直接出面。”
“属下明白。”崔先生道,“属下已初步筛选,朝臣方面,有三人或可尝试接触:一是尚书右丞姚崇,此人虽非宰相,但精通吏治,为人清正,对张党插手铨选深恶痛绝,且其门生故旧多在地方,影响力不弱。二是给事中桓彦范,言官出身,敢言直谏,去岁曾上疏反对滥修宫观,触及张党利益。三是国子司业张说,文章名满天下,士林清望甚高,虽官职不显,但影响人心向背。”
“姚崇、桓彦范、张说……”太平公主缓缓念着这三个名字,“皆非张党,亦非东宫旧人,且各有立身之本,不易被轻易拉拢,但也因此,若能为己所用,将是一大助力。接触策略呢?”
“不宜直接。”崔先生早有腹案,“姚崇好茶,可安排一场‘偶然’的茶会,请一位与他相熟、且与我们无明面关联的致仕老臣作陪,席间只谈风月茶道,偶涉时政,点到为止,观察其反应。桓彦范性烈,可借其近日又上疏言事之机,通过可靠渠道,向其传递一些张党不法之事的‘风闻’,助其握有实据,看其是否敢于更进一步。张说爱才,可让府中清客以其文章为由,投诗求教,建立文字往来,徐徐图之。”
“可。”太平公主点头,“然切记,所有接触,皆需提前知会韦氏,事后详报对方反应。任何一环感觉有异,立即停止。人员名单,亦需与她共享。”
她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韦氏,接触朝臣,以‘维护朝廷法度、反对幸进’为共同旗帜,莫提‘李唐’二字,更不可言及‘废立’。至于禁军将领,暂只维持其家眷层面的温情联络,观察其同袍中是否有类似情绪者,绝不可涉及军务分毫。”
“属下谨记。”
崔先生退下安排。密室内,太平公主独自对着那册《女诫》和韦氏的密信,默然良久。
她知道,从答应送出那幅“岁寒三友”的画开始,这条隐秘的战线,便从试探性的书信往来,进入了更实质、也更危险的接触与筛选阶段。
如同早春的细雨,看似无声无息,却能润透最坚硬的冻土。
只是不知,这冻土之下,埋藏的是新生的种子,还是更深的陷阱。
她轻轻抚过《女诫》封面上那几个古朴的字。
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权力的棋局里,她们这些女人,所行之事,早已超出了这四字的范畴。
所求的,也远非“贞静贤淑”所能概括。
窗外,天色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春寒,果然料峭。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