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领命，铺纸研墨，笔下如飞。圣旨很快拟就，武曌过目后，用了印。看着那卷黄绫被宫人捧出殿外，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如释重负，还是更深的不安？她分不清。

    旨意传出去了。按说，她该躺下歇息。可心中那几件事，却如细小的钩子，扎在意识深处，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三教珠英》的进度需督办。这是她罢停造佛后，转向文治、求不朽之名的关键工程，容不得半分松懈。

    安西都护府的心腹将领前日送来密奏，提及吐蕃近期在昆仑山北麓异动，需尽快批复应对之策。

    还有……她忽然想起昨日看到的一份名单，是今春准备外放的一批年轻官员。其中有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利州江畔的某个午后……

    这些事，原本可在朝会后召宰相细商。可她此刻竟有些等不及——或者说，她害怕自己一觉睡去，醒来时精力更不济，这些念头便会模糊、消散。

    她本欲唤婉儿。可抬头看见婉儿正轻声与郑氏核对今日的汤药时辰，侧脸在烛光下显出一种过度操劳后的清减。婉儿太累了。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武曌心里竟生出一丝罕见的柔软。

    “郑氏。”她低声唤。

    “老奴在。”

    “传五郎、六郎来。”

    郑氏怔了怔。五郎张易之，六郎张昌宗，这对兄弟因容貌俊美、通晓音律而得宠，近来常被召来伴驾解闷。可此刻是凌晨，且要传达的显然是政务……郑氏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她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张易之、张昌宗匆匆而至。两人显然刚从榻上起身，外袍系得有些匆忙，发髻也稍显松散，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但进殿后立刻整衣肃容，跪拜行礼。

    “起来吧。”武曌靠在榻上，目光扫过这对兄弟。烛光下，他们年轻的面庞光洁饱满，眉眼精致如画，与她枯槁的容颜形成残酷对比。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但很快压了下去。

    “有几件事，你们记下，去办。”

    她的声音疲惫，但条理依旧清晰：“第一，去麟台监，问问《三教珠英》典籍校勘进度，三日内给朕一份详报。”

    “第二，控鹤监新编的《万岁乐舞》，朕上月看了初演，有几处需调整。让乐正按朕上次说的改，改好后再演来看。”

    “第三，辽东新贡的野山参，挑品相最好的，分赐魏元忠、张柬之、崔玄暐。他们年事已高，近日又多有操劳。”

    这些都是寻常事务。但接下来一句，却让张氏兄弟眼神微动。

    “第四，昨日吏部呈上的外放名单里，有个叫王弘义的，朕记得他文章尚可。利州刺史年老多病，让他去接任吧。”

    张易之低头记录的手顿了顿。利州是上州，刺史乃从三品要职。这样重要的人事任命，竟在凌晨的寝殿里，以口谕形式交代给他们这两个并无实职的“宠臣”？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恭谨应道：“臣遵旨。”

    武曌交代完毕，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合上眼：“去吧。”

    兄弟二人躬身退出。走出寝殿时，凌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张昌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外袍。他侧头看向兄长，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五哥，陛下刚才说的利州……”

    张易之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廊下肃立的宫人，低声道：“回去再说。”

    两人脚步声渐远。

    寝殿内，武曌依旧闭目靠在隐囊上。郑氏轻手轻脚地上前，为她掖好被角。蜡梅的香气更浓了，可不知怎的，郑氏总觉得，这香气底下，似乎隐隐透出一股滞重的、衰老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离黎明还有一个多时辰。

    而洛阳城的轮廓，在渐起的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