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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更何况,狄公去了,朝中需要有人……继续他未竟的事。凉州的民生要恢复,边塞要长治久安,《三教珠英》要编纂得实实在在……这些,狄公生前最挂念的,都需要有人去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武曌不是在简单地任命一个官员,她是在寻找一个能继承狄仁杰遗志的人——或者说,一个能与“那股力量”保持微妙联系的人。
陈延之听懂了这层意思。他想起狄公临终前的话:“去做你……该做之事。”也想起李恪信中的嘱咐:“酌情自决。”
该做之事……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臣,愿受此任。”
武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缓。
“但臣有三请,望陛下恩准。”
“说。”
“其一,臣初入朝堂,诸事不熟,恳请陛下许臣‘试职’三月。三月之内,若臣不堪其任,或言行有失,请陛下准臣辞官归去,勿加罪责。”
“其二,臣自知才疏学浅,恐负圣望。若遇疑难,恳请陛下容臣稍有斟酌时日,不必即刻答复。”
“其三,”陈延之顿了顿,“狄公新丧,臣心悲痛,恳请陛下准臣在履职之余,仍可时常至狄府照看,以全故主之情。”
这三个请求,第一个是退路,第二个是缓冲,第三个是情感的牵绊。每一条,都在试探武曌的底线,也在为自己争取空间。
武曌静静听着,手指在软榻扶手上轻轻敲击。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朕准了。”良久,她终于开口,“试职三月,可。遇事斟酌,亦可。至于狄府……”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狄公于你有恩,你念旧情,是应当的。只要不误公事,朕允你往来。”
“谢陛下隆恩。”陈延之躬身。
“不过,”武曌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入朝为官,便当恪守臣节。朕不管你从前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历,从今往后,你便是大周的臣子。当为大周效力,为朕分忧。”
她没有明说,但话中的意思很清楚:她可以不计较他的背景,但他必须拿出忠诚。
“臣,谨记。”陈延之再次跪拜。
武曌看着他跪伏的身影,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柔和下来。她挥了挥手:“去吧。明日诏书便会下达。三日后,到御史台履职。”
“臣,告退。”
陈延之起身,躬身退出暖阁。当他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武曌重新拿起那卷《时务策》,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久久未动。
走出暖阁,寒风扑面而来。陈延之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返回华胥那片理想之地,而是留在这日渐沉暮的中原,留在这位孤独而多疑的女皇身边,留在狄公未尽的事业与牵挂里。
前路必然凶险。但狄公临终前的嘱托、武曌眼中的那丝疲惫、以及这片土地上尚未安定的民生,都让他无法一走了之。
更何况,他并非孤身一人。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东方天际微微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陈延之迈开脚步,朝着宫外走去。玄色的衣摆在寒风中翻飞,臂上的黑纱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暗影并未离去。
它以新的方式,继续扎根在这片土地深处。
而千里之外的天枢城中,李恪在收到陈延之最终决定的密报后,于晨光初露时展开信纸,看了许久,最终提起朱笔,在报告末尾批下八字:
“路险且长,珍重前行。”
墨迹在晨光中渐渐干涸。窗外,华胥的钟声正悠扬响起,新的一天在两个世界同时开始了。
陈延之走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巨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以新的身份,在这巨兽的腹地,继续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为了狄公的遗志,为了那些尚未安定的苍生,也为了……那个千年之约背后,更深远的守护。
他转身,消失在洛阳街巷渐起的晨雾之中。
暗影仍在。
只是这一次,它将行走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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