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女皇的哀荣诏令,已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了朝廷各部司,飞向了神都的每一个角落。
辰时,常朝虽辍,但紧要部门的官员仍需入宫署理事。
往日此时,宫门前车马喧阗,官员络绎。今日,却是一片异样的寂静。所有抵达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已换上了素服,脸色沉重,彼此见面,只是默默拱手,无人高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戚。
宰相们议事的政事堂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结了冰。张柬之坐在狄仁杰常坐的位置对面,望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老泪纵横,数次以袖拭面,哽咽难言。他与狄仁杰,虽偶有政见争执,但更多的是数十年来并肩为国的默契与相互支撑的袍泽之情。另一位宰相豆卢钦望亦是叹息连连,面露悲戚。即便是与狄仁杰并非一派的官员,此刻也难免生出兔死狐悲、栋梁摧折的感慨。一种“朝廷自此少一直言敢谏、能持国是之重臣”的茫然与忧虑,在众人心头盘旋。
消息传入坊间,则引发了更强烈、更真挚的震动。
尚善坊狄府门外,自清晨起,便陆续有闻讯而来的百姓聚集。起初只是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面露悲色。很快,人越来越多,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做小生意的商贩,甚至还有僧尼道士。他们大多沉默,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紧闭的、悬挂着白灯笼的府门,眼中含泪。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有人将自家带来的、或许是仅有的几个胡饼、一束干菜,小心翼翼地放在府门前的台阶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苹果、栗子、粗布、甚至还有孩童折的纸鹤……各式各样简陋却充满心意的祭品,渐渐堆满了府门前的空地。没有组织,没有号召,这完全是一场民间自发、最朴素真挚的悼念。
“狄公……您怎么就走了啊……”一位老妪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放声痛哭,“那年我儿被诬偷盗,是您明察秋毫,还了他清白啊!狄公啊!” 她的哭声如同引线,点燃了更多人的悲恸。抽泣声、叹息声、低声诉说着狄公当年如何为他们昭雪冤屈、减免赋役、惩治恶吏的声音,汇成一片悲凉的声浪。
附近坊里的酒肆茶坊,今日也罕有地冷清。即便有人,谈论的也无不是狄公。说书人收起醒木,不再讲那些英雄传奇,而是红着眼圈,说起狄公断案如神、爱民如子的种种轶事。听者无不唏嘘落泪。
“狄公这一去,往后还有谁能像他那样,肯为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说句公道话?”一个担着柴禾的汉子,将扁担靠在墙边,抹着眼泪对同伴叹道。
这句话,道出了无数底层百姓的心声。在武周晚期酷吏渐息但积弊犹存、奢靡初显的年月里,狄仁杰的存在,就像一道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光,让百姓觉得,朝廷之上,终究还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还有人为他们撑腰。如今,这道光熄灭了。
悲伤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风雪与传言,迅速向洛阳周边乃至更远的州县扩散。许多曾受狄仁杰恩惠、或 simply 敬仰其品格的州县官员,闻讯后纷纷在衙署内设下灵位,率属僚百姓遥祭。通往洛阳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从各地赶来的士子、乡老,他们或许无缘进入狄府吊唁,只求能在洛阳城外,向着那个方向,磕几个头,烧一炷香。
一场自上而下、自朝堂至乡野的、规模空前的哀悼,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无声而汹涌地展开。雪白的缟素,覆盖了朱紫官袍;浑浊的泪水,流淌在黎庶面颊。狄仁杰的名字,以一种超越政争、超越阶层的方式,深深地刻入了这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之中,成为“清官”、“贤相”最后、也是最辉煌的注脚。
而在那被严密守护的宫城深处,女皇武曌,已换上了素服,独自坐在观风殿的书房里。案前铺开了上好的薛涛笺,砚中的墨已研得浓黑,那支御用的紫毫笔握在她手中,却久久未能落下。
她要为他写祭文。
写什么?写他的功绩?写他的忠诚?写自己的哀思?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铅云重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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