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何之前未曾如此清晰地想到?
佛像立在地上,会朽坏,会湮灭,会因朝代更替、信仰变迁而失去意义。即便建成,后世也未必全领其“功德”之美意,反而可能因其劳民伤财而诟病。
但书籍不同!
刘向父子的《七略》、荀勖的《中经新簿》、唐太宗的弘文馆与《五经正义》……千百年后,人们依然在研读、引用、追述。这些编纂者、推动者的名字,也随之镌刻在了文明的长卷上,与他们所整理的典籍一同不朽!这是比金石更加坚韧、比佛像更能穿透时光的载体!
李峤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文治”,是超越一时政治得失、直达文明核心的功业!
激动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她因连日落寞而有些僵冷的身体,都似乎重新焕发出热度。但帝王的理智立刻让她压下这股澎湃,强迫自己更冷静、更深邃地思考。
李峤的提议,是整理“群书”,偏向于儒家经典与综合性知识。这很好,但……是否还可以更进一步?
一个更大胆、更恢弘、也更符合她武曌独特地位与野心的构想,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开始在她脑海中勾勒出朦胧却激动人心的轮廓。
儒、释、道。
这三教,构成了中土文明思想世界的鼎足。她本人,与这三教的关系都极为复杂深刻:她以儒家礼仪治国,借佛教理论登基(《大云经疏》),对道家思想亦不排斥(曾追尊老子,亦炼药求长生)。她的统治,本身就带有某种“三教并用”的实用主义色彩。
那么,何不将这种“并用”,升华为一种主动的“熔铸”?
编纂一部书,不是简单地汇总儒家经典,而是平等地收录、整理、融合儒、释、道三家的核心典籍、重要思想、代表性论述!将三教的精华,如同采撷珍珠美玉一般,汇聚一堂,分门别类,加以阐释,使之成为一部体现“武周气象”的、空前规模的类书!
这不仅能彰显她作为帝王“海纳百川、熔铸百家”的无比胸襟与气度,更能巧妙回应她统治合法性的来源问题(佛教),展示她治理国家的思想基础(儒家),甚至暗合她个人对生命与永恒的某些思考(道家)。这比单独崇佛或单独尊儒,都更具包容性与策略高度。
名字……或许可以叫《三教珠英》?取三教精华如“珠”,荟萃成“英华”之意。雅致,响亮,寓意深远。
想到这里,武曌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声。那是一种久违的、因发现新道路、新可能而激发的兴奋与活力。先前的失落、虚空、厌倦,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瞬间退却了大半。
她将李峤的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身体向后靠入椅背,闭上双眼。但脑海中的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活跃、清晰。
编纂如此巨着,固然也是浩大工程,需要调动大量文士,耗费时间精力,但与建造通天佛像相比,有本质的不同:
其一,动用的是国家文化力量与文人集团,而非直接征发民夫、盘剥僧俗,社会阻力与道德风险小得多。
其二,成果是文化财富,易于获得士林阶层的普遍认同与赞誉,能极大巩固统治的文化基础,吸引天下英才。
其三,主持如此盛事,本身就是无上荣光,能将她“崇文”的形象推向极致,有效对冲晚年某些不利的政治评价。
其四,成书之后,可以颁行天下官学、重要寺院、道观,甚至远播四夷,其教化影响力与文明辐射力,难以估量。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只要中华文明不绝,文字不灭,这部汇聚了一个时代精华的巨着,就有极大可能流传下去。后世人只要翻开这本书,就会想起“武周”,想起她武曌!这才是真正的、无法被轻易抹杀的“不朽”!
良久,武曌缓缓睁开眼。眸中先前弥漫的空茫与疲惫已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而明亮的光芒,如同经过淬炼的宝剑,寒光内敛,却更显锋芒。
她再次拿起李峤的奏疏,目光落在最后的署名和日期上。
“李峤……麟台监……” 她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人,这篇奏疏,来得正是时候。
她抬起头,望向书房门外。秋阳正好,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宫廷乐师排练雅乐的丝竹之声,悠扬而庄重。
一个新的、以笔墨书香构筑永恒的计划,已然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来人。”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仪。
一名内侍应声悄然而入,躬身听命。
“传朕口谕,”武曌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上的奏疏,“麟台监李峤所奏《请修群书》一疏,朕已阅。所言甚有见地。令其于三日内,再拟一份更详尽的条陈,将编纂宗旨、体例规模、所需人员、大致时限、可能耗费等项,逐一列出,报朕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