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1章 笔墨不朽(2/2)
然后,幻象如水中泡影般,“噗”地一声,碎裂,消散。
留下的,是更深、更冷的虚空。
她下意识地抬手,探入怀中衣襟内侧,指尖触到一块温润微凉的硬物。将它取出,托在掌心。正是那块“灵犀墨玉”。多年贴身佩戴,玉的表面已被体温煨得光滑莹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墨色光泽。玉中心那一缕流云状的白芒,仿佛比多年前更加灵动,缓缓流转,似有生命。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那个人的声音,跨越数十年的光阴,依旧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带着利州江畔夜风的微凉,和星辰般的笃定。
本心……
武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身,眼神复杂至极。讥诮、怅惘、追忆、乃至一丝被岁月磨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酸楚,交织在一起。
她的本心是什么?
是那个在荆州都督府后花园里,对着父亲铠甲说出“恨不为男儿”的懵懂少女?是那个在太宗后宫默默无闻、却暗自观察学习权谋机变的才人?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不甘命运、用血泪写下《如意娘》的落魄尼姑?还是那个重回宫廷,以决绝手段扫清障碍、步步登临权力巅峰的昭仪、皇后、天后?
不,那些都是过往的碎片,是通向此刻的阶梯。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然后,缓缓攥紧。
权力。掌控自己命运,进而掌控天下人命运的,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才是她一路行来,披荆斩棘、甚至不惜背负血亲枷锁也要攫取的核心。她的本心,早已与这皇权宝座融为一体。坐在这里,她才是武曌,才是圣神皇帝。
然而,坐在这里,她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这权力的基石之下,那涌动不息的暗流——时间的侵蚀,衰老的迫近,人心的难测,历史的审判。她需要为这权力,为她这个人,找到一种超越时间、稳固基石的“证明”。
巨佛是一种证明,但失败了。
那么,还有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密室内简单的陈设,最终落在角落里一面等人高的铜镜上。她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身着素色常服的老妇。头发虽精心梳理过,仍难掩银丝遍布;脸庞保养得宜,施了薄粉,却遮不住皮肤松弛的纹路和眼角的深刻痕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妩媚如狐的眼睛,如今虽依旧明亮,深处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这就是现在的她。七十六岁的武曌。
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影像,仿佛穿透铜镜,看到了其背后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上面用朱笔勾勒出辽阔的疆土,从安东到安西,从漠南到岭南,无数州县,千万生民。
这是她的功业。
自辅政到临朝,再到称帝,数十年来,她打击门阀,改革科举,提拔寒士;她重视农桑,兴修水利,稳定均田;她任用将领,稳定边疆,虽偶有挫折,但大体维持了帝国的版图与尊严;她创造新字,改革礼制,试图塑造全新的武周文化符号……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可是,这些够吗?
她想起读过的史书。后世评价一个帝王,尤其是她这样以非常手段登基、打破传统的帝王,会多么严苛?他们会揪住“牝鸡司晨”不放,会放大任用酷吏的黑暗,会诟病晚年宠幸佞幸、奢靡渐起,甚至可能将她所有的政绩都归因于继承了前朝的遗产,或是臣子的努力。
她需要一种更直观、更无可辩驳、更能体现“武周盛世”独特气象的载体。一种能将她个人的意志、时代的精华,熔铸为一体,穿越时空,直抵后人心灵的东西。
巨佛的构想,试图用宗教的崇高与物质的宏伟来达成这一点,却倒在了“劳民伤财”的现实铁壁前。
那么,还有什么路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灵犀墨玉硌在掌心,带来清晰的微痛。那流云状的白芒在她指缝间隐隐流转。
“得见真章……”
真章何在?不在虚妄的宗教奇观,那在何处?
她的目光,缓缓从铜镜中的自己,从背后的疆域图,移向了密室另一侧。那里,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她历年批阅的重要奏疏副本、她亲自撰写的《臣轨》、《百僚新诫》等书稿,以及一些她时常翻阅的经史典籍。
书香墨韵,纸册典籍。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星,在她幽深的眼眸最底层,悄然亮起。
也许……方向错了?
不朽的丰碑,未必需要矗立在天地之间。
也可以,镌刻在文明的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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