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儒家士大夫的、对“道”的坚守与对自身责任的沉重感。这与张易之兄弟的谀词、甚至与狄仁杰含蓄的祝愿都不同。它不讨喜,甚至有些刺耳,但……它真实。在这追求永恒与颂歌的石壁上,这首诗像一块冷硬的、未经打磨的石头,硌在那里,提醒着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武曌的目光从诗上移开,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她看到了张柬之。他站在狄仁杰稍后侧的位置,依旧挺直着脊梁,微微仰头看着石刻,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得意,也无惶恐,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阳光照在他清癯的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与石壁上的刻痕竟有几分神似。武曌心中那丝因诗而起的微妙不悦,忽然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老臣风骨的些微敬意,有对其不合时宜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这种“直言”(尽管以诗的形式)近乎奢侈的怀念。她最终没有对这首诗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而此时的张柬之,正承受着内心巨大的波澜。他仰望着自己的诗被永远镌刻在这石壁之上,位置边缘,但字字清晰。他看到了女皇目光的停留与沉默。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庆幸,只有一种悲壮与决绝。他知道,自己的诗在这里,如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个沉默的诘问。它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它存在于此,面对这青山绿水、亘古流水,面对后世可能的目光,它代表了一种态度,一种未曾完全泯灭的士大夫良知与风骨。他看到武三治等人偶尔瞥向他那首诗时,眼中闪过的不屑与讥诮;也看到狄仁杰投来的、带着理解与担忧的复杂一瞥。他挺直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情绪激荡。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自己的诗上移开,再次投向那奔流不息的石淙河。河水滔滔,带走落花与尘埃,对岸壁上的文字与是非,它似乎毫不在意。这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慰,也感到更深沉的悲哀。
其他官员们也在仰望、品评、低声交谈。有人赞叹整体气象之恢宏,有人暗自比较各自诗作位置的高低优劣,有人仔细揣摩女皇对每首诗的反应。石刻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不仅映照出山河,也映照出观看者们各自的心思与地位。
武曌最后环视整片摩崖,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审美满足与权力彰显的复杂情绪充盈胸臆。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与水声中清晰传出:
“今日观此石刻,朕心甚慰。诸卿佳作,与此嵩山石淙,共镌金石,非唯记一时之雅集,更显我朝人文之盛、君臣之契。望后世之人,观此石而知今日,亦知朕与诸卿,非独享山水之乐,实有经纶天下、涵养文明之志。”
“陛下圣明!” 群臣躬身,颂声再起,回荡在山谷,与石壁上的文字无声呼应。
夕阳渐渐西沉,将巨壁染成一片温暖而沉郁的金红色。石刻的阴影被拉长,字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深深的刻痕,却仿佛吸收了落日的余晖,内里蕴含着一种沉静而持久的光芒。石淙河水依旧奔腾不息,水声如旧,仿佛在诉说着与这壁上文字所记录的短暂繁华截然不同的、属于永恒自然的故事。
武曌在张氏兄弟的搀扶下,转身返回“观澜阁”。她的身影消失在华丽的门扉之后,而那片沉默的石壁,连同其上承载的荣耀、颂歌、隐忧与不合时宜的叩问,将继续留在这里,迎接未来的风霜雨雪,星辉日影,成为这个时代一个复杂而深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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