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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6章 摩崖石刻(2/2)

沿着朱砂线外侧约一分处下錾,先勾勒出字形轮廓(“双钩”),然后再将笔画中间的石料剔去,形成深度均匀的阴刻凹槽。每一锤的力量都需要控制得当,太重可能崩裂岩石或破坏字形,太轻则效率低下。坚硬的嵩山石岩,对钢铁的錾头是极大的考验,不时需要更换磨砺。石屑如雨般纷纷落下,在工匠们布满尘土和汗水的衣襟上堆积,也洒落在下方的河水、草地和围观者的脚边。

    张柬之有时会在远处驻足,并非观看,更像是被这持续的、无法忽视的声响所牵引。他望着那些在高空脚手架上一丝不苟劳作的身影,他们黧黑的面庞、健硕的臂膀、被汗水浸透的短衫,与这华丽诗宴、与张氏兄弟的锦衣玉食形成刺眼的对比。他看到有工匠因长时间仰头挥锤而脖颈僵硬,被人换下揉捏;看到磨钝的錾头被扔进木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看到监工的将作监官员拿着图样,大声吆喝指挥。每一次锤击,似乎都敲打在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国忧民之情上。他不禁想,这些工匠家中可有待耕的田地?可有倚门盼归的妻儿?他们挥汗如雨,凿刻着帝王将相的风流雅事,自己可能却目不识丁,更无法理解这些诗句背后的权力游戏与耗费。这种荒谬而真实的割裂感,让他胸中闷痛。他转身欲走,却听见身旁两个低声交谈的年轻官员,正兴致勃勃地猜测最终刻成的效果,讨论哪首诗的位置更好,言语间满是对此“盛事”的向往与羡慕。张柬之脚步一顿,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比石淙河的水汽更寒。他默然离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武曌并未完全置身事外。她时常在张易之、张昌宗等人的陪同下,驾临“观澜阁”或亲至施工现场附近巡视。她并不登高,只站在安全处,远远望着那日益成形的石刻轮廓。

    这一日,她看到工匠们正在錾刻她御制诗的尾联“且驻欢筵赏仁智,雕鞍薄晚杂尘飞”。当刻到“仁智”二字时,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陪同的张易之立刻躬身细听。

    “此‘仁智’二字,笔画可再深些,阔些。”武曌凝视着岩壁,缓缓道,“山仁水智,乃天地大德,亦是朕心所慕。当有厚重之感,以配其意。”

    “是!臣即刻吩咐工匠,务必加深加阔,显出陛下仁智涵天的胸怀!”张易之连忙应道,挥手召来监工官员传达旨意。

    又有一次,看到某位亲王诗中有一处笔画复杂的字刻得略显局促,她微微蹙眉:“此处失之爽利,有碍观瞻。令匠人细心修整,宁可慢些,务求完美。”

    她甚至对张昌宗最初书丹的某个字的撇捺角度,提出了修改意见,认为其“柔媚稍过,当增遒劲”。张昌宗自然唯唯诺诺,立刻安排匠人按新要求修改——这意味着需要先将已刻出轮廓的字迹部分磨平,重新书丹,再行錾刻,工作量倍增。

    张柬之有一次恰好随狄仁杰等老臣陪同巡视,听到了女皇这些关于笔画深浅、字形气韵的细致要求。他垂首立在狄公身后,心中却如惊涛骇浪。陛下对石刻细节如此关注,耗费如此巨力,追求所谓“完美”与“不朽”,可曾以同样的心思,关注过一道减免赋税的诏令是否执行到位?关注过边关戍卒是否衣粮充足?关注过州县牢狱中是否有冤屈待伸?石刻的笔画深浅,难道比百姓的生死温饱更重要吗?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凉,不仅为这劳民伤财之举,更为这象征性的、对形式完美的执着,背后所揭示的统治重心的某种偏移。他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女皇的侧影,那张依旧威严、却明显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此刻正流露出一种近乎艺术家对待作品的专注与苛求。这神情,竟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一丝寒意。

    在武曌的密切关注和张氏兄弟的殷勤督办下,石刻工程进展“顺利”。叮叮当当的锤錾声日夜不休(夜间燃起火把照明),石屑堆积如山。朱红的书丹痕迹被一点点剔除,取而代之的是深入石骨、边缘清晰的阴刻凹槽。原本光滑的岩壁,渐渐布满了文字的沟壑,像一道道承载着特定时代信息与欲望的伤疤,也将成为穿越时间的密码。

    风起时,卷起地上的石粉,与河上的水汽混合,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石头与金属摩擦后的特殊气味。石淙河水依旧奔腾,仿佛对这强加于其同伴身上的、属于人类的文明印记,抱以永恒的、冷漠的旁观。而那堵巨壁,在无数次的锤击下微微震颤(或许是错觉),沉默地承受着一切,将它千万年的寂静,换成了这短暂却意图永恒的、充满权力意志的喧嚣。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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