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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千年一吻 > 第1942章 无字之碑

第1942章 无字之碑(2/2)

立一块无字之碑吧。光光的,空空的,什么也不写。朕这一生,做的事,说的话,流的血,成的功,造的孽……都摆在那里。懂的人自然懂,恨的人继续恨,赞的人依旧赞。朕懒得辩解,也无需后人定论。功过……就留给这刮了千万年、还会继续刮下去的风,留给这看了无数兴衰、依旧沉默不语的日月去评说吧。”

    “无字碑……”太平喃喃道,被这想法背后巨大的空虚与傲然所震撼。

    武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夜色如墨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宫灯次第亮起,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孤影。此刻的她,不再是明堂上震慑乾坤的女皇,只是一个站在权力与生命终点的老人,独自面对着她亲手参与缔造、却又深感无力完全掌控的历史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声吩咐:“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是,母亲保重。”太平行礼,悄然退去。露台上,只剩下武曌一人。

    又静立了许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衫,带来沁骨的凉意,武曌才缓缓走回殿内。她没有唤人侍奉,独自走进寝殿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暗格,机关精巧。她打开它,里面没有珍玩珠宝,只静静地躺着一枚颜色已然黯淡、边缘却被摩挲得异常温润的墨玉。

    正是当年利州江畔,那个叫东方墨的少年所赠。

    她将墨玉取出,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玉质,微微一顿,随即紧紧握住。掌心传来玉石顽固的坚硬,也似乎传来江风潮湿的气息和少女心跳的悸动。她走到灯下,就着昏黄的光,凝视玉身上那四个已深深镌刻进记忆里的字——“常守本心”。

    “本心……”她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灯影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无比复杂的神情:有刹那间的恍然与追忆,有迅即涌上的强烈讥诮与自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深埋于权谋铁血之下的惘然。

    “成王败寇,社稷江山面前,何来本心?”她对着虚空,仿佛在质问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的赠玉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朕的本心,便是要赢,要站到最高,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保护朕在意的人!朕做到了!”她的语气陡然激烈,握着墨玉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但下一刻,那激烈的情绪又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她做到了吗?她站到了最高,却成了最孤独的人;她掌握了命运,却发现自己仍是历史的囚徒;她想保护武氏家族,却只能用一道自己都不全然相信的铁券,为他们争取一个脆弱的未来。

    而那个赠玉的少年,那个说着“千年守护”的奇才,早已带着他的理想和失望远遁海外,在另一片天地践行着截然不同的“守护”。他们走上了背道而驰的路,却似乎都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束缚着——她被权力和家族捆绑,他或许也被理想和责任羁绊。

    “常守本心……”武曌再次低语,这一次,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讽刺。她守护的“本心”,早已不是江畔少女对未来的朦胧期盼,而是武曌对武周天下、对武氏血脉存续的执着。这执着如此强烈,以至于她不惜以毕生功业为赌注,以身后清誉为代价,导演出明堂盟誓这最后一幕。这究竟是守护,还是另一种更深刻的囚禁?

    她猛地将墨玉掷回暗格,发出“哐”一声轻响,随即重重关上机关。仿佛要切断所有无谓的回忆与诘问。

    殿内重归寂静。

    她慢慢走回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上阳宫的万千灯火,勾勒出这座帝国离宫精美绝伦而又森然庞大的轮廓,它如同一个巨大而华美的牢笼,囚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囚禁着拥有这权力的人。明堂铁券静静躺在史馆深处,散发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它是契约,是枷锁,也是一个时代即将落幕的封印。

    而武曌,这个七十五岁的女皇,站在牢笼的中心,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她是囚徒的建造者,是规则的制定者,最终,也成了被自己一手打造的权力牢笼、被无法卸下的家族责任、被滔滔历史洪流所围困的,最孤独也最醒目的囚徒。

    春夜深寒,风穿过长廊,呜咽如泣。

    远处洛水汤汤,奔流不息,带走了落花,也正无声地带走这个辉煌而复杂的时代,最后的余温。

    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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