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学习更先进的技术,甚至可以接受屈辱的条约。但他们本能地抗拒、恐惧那些可能颠覆其存在根基的思想。这是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本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苍茫大海:“所以我说,我们此行的‘成果’有局限。其一,影响集中于上层,底层百姓的认知被神化扭曲——他们只知道‘天朝上国来了神仙’,却不知神仙带来了什么。其二,倭国固有的社会结构与思想钢印依然坚固,我们的理念如同投入铁板的种子,难以生根。其三,缺乏持续、系统的影响渠道。我们留下了一些种子、几本书、几句话,但它们若落入不合适的土壤,缺乏持续的浇灌,终究会枯萎,或被本土的杂草吞噬。”
海风骤强,吹得两人披风猎猎作响。
青鸾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挽着东方墨的手臂,向前两步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扶住栏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眼神锐利如昔,却又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沉静。
“那么,”她缓缓问道,声音在海风中依然清晰,“依你之见,若要华胥之光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不灭的印记,而非仅仅一次耀眼的流星划过,当从何处着手?”
这是关键的诘问。
东方墨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脑海中浮现出这近一年在倭国的见闻:难波京拥挤却等级分明的街巷,寺院里虔诚叩拜的百姓,贵族宅邸中繁复的礼仪,乡村田间面黄肌瘦的农夫……还有,那些在街角偷偷张望华胥使团、眼中充满好奇与茫然的孩童。
他睁开眼,眸中有光。
“鸾,你熟读兵书,当知攻城与攻心之别。”东方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攻城者,破其墙垣,夺其要塞,可定一时胜负。攻心者,化其思想,变其认知,方为长治久安。对倭国,我们需要的不是又一场‘白村江之战’式的武力征服,甚至不是单纯的经济贸易渗透。我们需要的是——攻心。”
青鸾转过身,正对丈夫:“如何攻心?”
“欲变其国,先变其人;欲变其人,先变其思。”东方墨一字一句道,“倭国等级森严,思想承袭重于创新。但其年轻一代,尤以未受旧习完全浸染者为突破口。他们如白纸,可绘新图;如幼苗,可塑新形。然而——”
他话锋一转:“零星接触,杯水车薪。我们可以在难波京办几场讲学,可以与几位开明贵族子弟私下交流,甚至可以接纳几个倭国留学生前往华胥。但这些,都太慢,太少,太不成体系。就像试图用几桶水浇灌整片旱地,终究徒劳。”
青鸾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已经隐约捕捉到丈夫思考的方向:“你是说,我们需要一个支点?一套系统?一处……可以持续、稳定、按照我们的理念,培育新苗的园圃?”
“正是。”东方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带着战略家锐气的笑容,“不是使馆,不是商栈,不是临时讲坛。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扎根于这片土地,能够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地按照我们的理念施教,能够从根基上重塑一代人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的——学院体系。”
“学院?”青鸾重复这个词,眼中光芒流转。
“一套完整的、分层的、从蒙童到成人,从启蒙到深造的学院体系。”东方墨的语气变得笃定而充满力量,“在这套体系里,我们不仅传授知识,更传递价值观;不仅展示器物,更培育思维;不仅结交精英,更塑造未来。”
海天之间,破浪号继续前行。
船首劈开波浪,溅起万千碎玉。东方墨与青鸾并肩而立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们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但思想的碰撞才刚刚开始发酵。
青鸾望着丈夫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利州江畔的那个夜晚。那时他还年轻,赠墨玉予那个叫武媚的少女,许下千年守护之约。那时的“守护”,是守护一个人,守护一份初心。
五十年沧桑巨变,那个人已成女皇,初心早已面目全非。而他的“守护”,却升华成了守护一种文明,守护一片新天,守护万千生民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
现在,这份守护的目光,开始投向更远的海岸,投向那些同样说着汉语、写着汉字、却走着完全不同道路的族群。他要播撒的,不再是仅仅针对个人的诺言,而是面向整个文明的星火。
“学院……”青鸾轻声呢喃,海风吹散她的低语,却吹不散她眼中逐渐燃起的、与丈夫同频的明悟与决心。
她知道,一场远比秋宴亮相、比蒸汽机展示、甚至比倭国南域海面之战更深远的文明工程,即将在这片苍茫大海上孕育成型。
而第一步,就从这次归途中的深谋远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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