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难波京郊,华胥使团暂居的“海云别馆”。
这是一处位于海滨高地、可以远眺难波津的皇家别业,环境清幽,戒备森严——既是保护,也是隔离。馆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充满了倭国式的繁复与刻意,与东方墨、青鸾的简洁气质格格不入。
书房内,窗户敞开着,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吹入,稍稍驱散了室内过浓的熏香。东方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青鸾坐在一旁的案几后,手中把玩着一枚倭国回赠的、雕工精美的玉佩,神情若有所思。
玄影(倭国墨羽负责人)垂手立于下首,他已卸去伪装,露出本来的沉稳面容,正在做最后的情报汇总。
“……自上月西苑亮明身份至今,倭国朝廷核心层震动剧烈,恐惧为底色,务实派藤原不比等主导的‘恭敬接触’策略基本确立。年轻贵族与学者群体中,好奇与向往情绪暗流涌动,尤其在接触过我方展示的器物与理念碎片后。民间神话化倾向明显,已脱离可控范围,但短期内无大害。”
玄影的声音平稳无波:“我方按计划,未泄露任何关于渗透程度的信息。所有情报引导,皆通过公开或半公开渠道,以及‘粟珍阁’正常贸易中的信息溢出进行。倭国朝廷目前对我方的评估,仍停留在‘强大但意图不明、需极度敬畏的海外高等文明’层面。”
“朝中反对声浪如何?”东方墨问,目光依旧投向海面。
“暗流汹涌,但无人敢公开质疑藤原不比等的决策,更无人敢提议武力应对。南域海面记忆与元首、首席亲临的威慑,效果显着。”玄影答道,“部分守旧派寄希望于未来可能的‘唐土(武周)’反应,试图以此制衡我方影响,但目前武周方面应尚未得知详情,或即使得知,以其内部局势,恐也无力做出强势反应。”
东方墨微微颔首,转过身:“种子、手册、模型,都移交了?”
“已按元首吩咐,正式移交倭国朝廷指定官员。对方感激涕零,如获至宝。我方技术人员已就基础使用方法做了简要说明。”玄影道,“关于接纳少量留学生事宜,倭国方面已开始秘密遴选,预计会挑选身份可靠、聪颖但非核心贵胄的年轻学子。‘粟珍阁’扩大贸易的细则,也在磋商中,我方占据绝对主动。”
“很好。”东方墨走到案几旁,与青鸾对视一眼,“此番倭国之行,目的已达到。威慑已立,接触已通,理念之种已播下。至于能开出何种花,结出何种果,非一日之功,也非我华胥可强求。”
青鸾放下玉佩,清冷的眉眼间有一丝极淡的感慨:“其国等级之森严,思想之困固,尤胜中原。旧唐遗风与岛国闭塞结合,积重难返。我等所言所行,于他们而言,不啻于惊雷骇浪。能接受多少,改变多少,唯有时间知晓。”
“我们不是来改造他们的,青鸾。”东方墨温声道,目光深远,“我们只是提供一面镜子,一个参照。让他们看到,华夏文明在海外,还可以有另一种形态,另一种可能。让他们在仰望旧日‘天朝’的同时,也能瞥见另一片星空。至于他们是选择继续效仿那陷入困局的旧日荣光,还是从这新的可能性中汲取一丝革新的勇气,那是他们自己的文明课题。”
他顿了顿,看向玄影:“留下必要人员,维持使馆功能,监督贸易,引导文化交流于可控有益之途。墨羽保持静默,深度潜伏,重点转向对朝鲜半岛及辽东局势的监控。倭国这边,短期不再施加主动影响,静观其变。”
“遵命。”玄影肃然应道。
“我们也该走了。”东方墨对青鸾道,“在此盘桓近岁,中原风云变幻,华胥亦有许多事务。东海之滨的这一课,已然上完。”
青鸾点头,眼中流露出对天枢城的思念,以及对未来旅程的平静期待。
十月十二,晨,难波津。
送别的场面,与迎接时一样隆重,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持统天皇依旧未亲至,由皇太子与藤原不比等率百官相送。礼节一丝不苟,恭敬有加,但许多倭国君臣的脸上,除了敬畏,还多了几分茫然与若有所失。
那艘玄黑色的华胥座舰,再次静静地泊在码头。它来的时候,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恐惧;它走的时候,带走的似乎不多,却留下了一片被彻底搅动、再也无法恢复平静的思想海域。
东方墨与青鸾在倭国君臣的目送下,登上了舰船。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简单的告别。
蒸汽悄然升腾,推动着黑色的舰体缓缓离开栈桥,调转船首,向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向着浩瀚无垠的大海驶去。船速渐增,很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蔚蓝之中。
难波津码头上,许多人依旧久久伫立。
海风呼啸,吹动他们的衣袍,也吹不散心头的重重迷雾。
华胥元首夫妇走了。但“华胥”这两个字,它所代表的令人敬畏的力量、它所展示的迥异文明图景、它所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