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哭着把沉重的木缸盖拖过来。最后一隙光消失前,他们看到那突厥兵扯着母亲的头发将她拖出地窖,母亲的脚在地上无力地蹬着。
黑暗,彻底的黑暗。水缸里,五岁的女孩蜷缩着,冰冷的污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不敢哭,不敢动,只听到外面隐约传来母亲短促到极致的哀鸣,然后是一切归于死寂的漫长、漫长的寂静。
六月二十,神都洛阳,紫微宫。
清晨的日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格。武曌正在偏殿用早膳,案上摆着七八样精致小菜,她却只动了几筷。狄仁杰坐在下首,正低声禀报关于庐陵王府修缮的预算。
一名身着紫色袍服的内侍脚步急促却无声地趋入,在御阶下跪倒,双手高举过顶,托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加急文书。那文书的封套上,赫然染着已呈黑褐色的血渍,一角还被火烧焦了。
殿内侍立的宫人呼吸瞬间屏住。
狄仁杰的话语戛然而止。武曌放下银箸,用绢帕缓缓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乱。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停了片刻。
“呈上来。”
内侍膝行上前。武曌接过文书,指尖触到那干涸的血渍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拆开火漆,抽出里面被血浸透、字迹已有些模糊的薄绢。
寂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武曌阅读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脸上的表情最初是惯常的威严与凝重,但随着目光下移,那层威严的底色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露出下面铁青的岩石。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捏着绢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狄仁杰紧紧盯着女皇的脸,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终于,武曌看完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份染血的军报轻轻放在食案上,压住了一碟晶莹的荷花酥。酥饼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突厥默啜,”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诡异,却让殿内温度骤降,“起兵十万,已破妫州。怀戎县……”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县令周昶自焚殉城,阖县……被屠。”
狄仁杰霍然起身,脸色惨白:“陛下!”
武曌没有看他,目光投向殿外虚空。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军报说,突厥人传令,破城后,十五岁以上男丁尽屠,女子财货任取。他们……在怀戎城外,用尸体垒了东西。”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却让所有人毛骨悚然,“垒了一道‘墙’。”
她缓缓站起身,深青色常服的下摆拂过食案,带倒了那只盛着荷花酥的碟子。瓷器碎裂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传旨,即刻召集群臣,万象神宫议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属于圣神皇帝的威压瞬间铺满整个殿堂,“命兵部调集河北道诸军、河南府兵,户部清点仓廪,工部核查武库!告诉武承嗣、武三思——”她凤目含煞,扫过殿下瑟瑟发抖的内侍,“让他们立刻滚进宫来!”
“遵旨!”内侍连滚爬出。
武曌这才转向狄仁杰,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焰,以及被怒焰掩盖住的、更深层的惊悸。“狄卿,”她说,“北疆……破了。”
狄仁杰深深一揖,声音沉痛:“臣请即刻前往兵部,详查边情,拟具方略。”
武曌点了点头,摆手让他退下。当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御案边缘,指尖冰凉。
殿内只剩下她,和那份静静躺在碎瓷与糕点残渣中、血色浸透薄绢的军报。
她重新拿起它,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贼势猖獗,我军寡弱,妫州都督王孝杰(已殉国)以下,殉国将佐二十七人,士卒……伤亡未计。贼骑已分掠檀、蓟,河北震动,乞朝廷速发天兵……”
“十万……”武曌低声自语。她眼前仿佛看到了那血火冲天的边城,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尸骸,看到了突厥骑兵狞笑着挥刀,看到了那些在废墟中哭泣、随后又被掐断声音的百姓。
但比这些画面更清晰、更让她心底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
谁能去?
武承嗣?那个连洛阳府库账目都理不清的废物?武三思?除了在控鹤监摆弄些诗词歌赋、搜罗男宠,他懂什么兵事?武攸宁?武懿宗?她一个个想过去,心底的冰凉越来越重,最后冻成一片绝望的荒原。
她花了二十年扶持武家子侄,给了他们高官厚禄,给了他们军权,甚至动了传位给他们的念头。可当真正的狼来了,这群被她喂肥的“鹰犬”,连一声像样的吠叫都发不出来!
殿外的阳光渐渐炽烈,将宫殿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那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武曌慢慢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胸前——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墨玉温润的轮廓。
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