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迅速没入无边的雨夜之中。房州城在身后迅速缩小、消失,如同一个终于挣脱的噩梦,但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更深的迷雾与未知。
颠簸的归途,如影随形的恐惧
旅途是漫长而压抑的。为了避人耳目,车队并未走最便捷的官道,而是选择了一些相对偏僻、但由内卫事先探查过的路径。白昼尽量休息,夜晚加速赶路。沿途换马不换车,所有补给都由预先安排的人手在隐秘地点交接。
车厢内狭小昏暗,李显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微弱希望与巨大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召他回去?是因为狄仁杰那些老臣的劝说?还是因为武承嗣他们实在不堪大用?回去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幽禁在另一个更华丽的宫殿里?是作为政治象征被摆上货架?还是……真的有可能,那个他只在幼年懵懂时坐过短短几十天的位置,会再次与他产生关联?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十四年的流放,早已将他所有的雄心(如果曾有)和对权力的渴望磨得干干净净。他亲眼目睹过母亲的手段,亲身经历过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滋味。那个位置,对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烙铁,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他只想活着,和妻儿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卑微,哪怕困顿。
韦妃则相对冷静一些。她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护卫的严密程度和行进的路线,心中飞快地分析。如此隐秘、如此迅速的接回,本身就说明此事非同小可,且陛下不欲声张。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但风险也与之并存。回到神都那个权力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她看着身边惶惶不安、早已失却了所有棱角的丈夫,心中既是痛惜,又升起一股必须咬牙支撑下去的狠劲。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护孩子。她低声安抚着被颠簸和紧张气氛吓到的女儿,也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回到神都后,该如何应对可能的一切。
雨时下时停,路途泥泞难行。但车队速度不减,仿佛后面有看不见的追兵,又仿佛前方有必须按时抵达的宿命。
神都暗影·偏苑栖身
约莫十余日后,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拂晓,车队经由洛阳城一处极少启用的偏门,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皇城。没有仪仗,没有迎接的官员,甚至没有惊动多少巡夜的禁军。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名为“集仙殿”的偏僻宫苑前。此处远离中枢宫殿群,略显荒疏,但屋舍尚算完好,且有高墙与外界隔开。
徐彦伯亲自打开车门,对形容憔悴、满身风尘的李显夫妇低声道:“王爷、王妃,请在此暂歇。陛下有旨,请王爷安心静养,无诏不得外出,亦不得与外人交通。一应饮食起居,自有宫中安排。” 他的话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隔离与监控意味。
李显懵懂地点点头,在韦妃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下马车,踏入这所新的、不知是囚笼还是驿站的宫院。庭院中有内侍和宫女垂手侍立,皆低眉顺目,面无表情。
集仙殿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落锁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显站在空旷清冷的庭院中,仰头看着洛阳宫城那熟悉又陌生的、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巍峨飞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不真实感。十四年的放逐,仿佛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而此刻站在这里,却又像梦中之梦。
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不伦不类、前途未卜的方式,回到了这个他出生的、也曾短暂主宰过的权力中心。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却带着皇城特有的、挥之不去的压抑。他不知道母亲究竟是何打算,不知道朝臣们会如何看待他的回归,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被导向何方。
他只知道,房州的噩梦或许暂时结束了,但神都的迷雾,才刚刚将他笼罩。而他的母亲,那位心思莫测、威权无边的圣神皇帝,此刻就在这重重宫阙的某处,静静地看着,计算着,决定着一切。
韦妃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王爷,进去吧。外面凉。”
李显木然地点点头,任由妻子牵着,像一个失去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走向那为他准备好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栖身之所。
远在紫微宫深处的武曌,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徐彦伯的密报:“庐陵王已安然抵京,入居集仙殿,一切无恙。”
她放下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久久沉默。棋子,已经按照她的意志,挪到了棋盘上最关键、也最敏感的位置。接下来的棋局,该如何走下去,她需要好好思量。而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这两位身处权力核心边缘、嗅觉敏锐的女性,也几乎在第一时间,通过各自隐秘的渠道,捕捉到了这缕不同寻常的气息。集仙殿的微弱灯火,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们各自的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却同样深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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