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潮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遏制。五十年时光的沉重与璀璨,在这与世隔绝的灵境之中,失去了外部参照,只剩下最本质的情感与抉择,汹涌澎湃。
青鸾轻轻将头靠在东方墨肩头,这个亲昵的动作在她身为军事院首席时绝少流露,唯有在此刻,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在最触动心扉的往事里。“墨,还记得利州江畔,那个眼神亮得惊人的小丫头吗?你赠她墨玉时,可曾想过,后来会有那许多……不堪?”
东方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不曾。”他答得干脆,“那时只觉她聪慧,气质高雅。赠玉守约,与其说是对她未来的期许,不如说是对自己‘守护良善本心’之念的持守。”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后来墨羽初创,吸纳志士,暗中布局。你的加入……是我那时最大的惊喜与底气。”他侧过头,看着青鸾近在咫尺的、依旧清丽却更添坚毅风霜的侧颜,“晋阳公主李明达,抛却皇家尊荣,隐姓埋名,甘愿行走于阴影之中。这份信任与决绝,墨始终铭记。”
青鸾莞尔,眼中却闪过当年那些惊心动魄的片段:“信任你,是因为看清了你想守护的,并非一姓一朝的私权,而是更广大的东西。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血色宫闱,婴儿夭折,构陷皇后……那一连串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时,她亲眼看到东方墨在密室中枯坐了一整夜,翌日清晨走出时,眼中的光芒变了,某种温暖的期许彻底寂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那不是幻灭,而是……理想的彻底转向。
“那是转折。”东方墨平静地承认,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历史,“她选择了她的路,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旧有框架内,个人权力欲的膨胀会吞噬一切,包括最初的本心。那枚墨玉,从那时起,便只成了一个遥远坐标,标记着一条我们未能同行、也注定无法同行的歧路。而我们的路,”他握紧青鸾的手,“在天枢城,在向你许下‘萤火计划’之时,才真正清晰。”
“海外定情,也是海外立志。”青鸾低语,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羞涩,却与如今的成熟风姿奇异交融,“那晚的星光,比这里的更亮。你指着星空下漆黑的大海说,‘那里,或许能种下不一样的种子’。我便知道,此生无论是风是浪,是荆棘还是坦途,我都跟定你了。”
接着是筚路蓝缕的拓荒岁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艰辛仿佛都化作了此刻唇边的淡然笑意。与狂暴风浪的搏斗,与陌生疾病和环境的抗争,安抚初来乍到惶惶不安的部众,与当地土着从戒备到谨慎接触再到互助……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如昨。他们谈起初建天枢城时,李恪如何以亲王之尊亲自搬运石料,李弘如何在病中仍坚持整理律法条文草案;谈起第一次尝试将蒸汽之力用于海船牵引时的紧张与成功后的欢呼;谈起万民议事院第一次正式召开时,那些粗糙但真诚的辩论,以及他们躲在幕后倾听时心中的激动与欣慰。
“制度初立,最难的不是条文,而是让人心相信条文,习惯用规则而非人情或强权解决问题。”东方墨感慨,“李贤在这方面,功不可没。他从自身遭遇出发,对‘法治’的理解最为痛切,也最为执着。”
“还有科技曙光,”青鸾眼中闪着光,“白范黎带着那群工匠没日没夜地钻研,苏蕙为了验证新药方亲自试药……看到第一盏电石灯在黑夜中亮起,照亮学堂的书本时,我觉得,我们真的在创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话题自然转向“迎来旧人”。李贤、李弘等人历经艰险,从武周那令人窒息的政治罗网中脱身,抵达华胥时的情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目睹新天地时的震撼,更有血脉与理念得以在新土壤延续的深沉慰藉。
“他们带来了故土最新的消息,也带来了更深的羁绊与警示。”东方墨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无尽海洋,“武媚称帝,武周代唐,酷吏横行,边患不断……那个我们出发的世界,正沿着它固有的轨迹,在辉煌与血腥、权力与腐败中颠簸前行。我们隔着海洋关注、分析,有时愤怒,有时叹息,但更多的,是庆幸与坚定——庆幸我们选择了离开与创建,坚定我们必须守护好这片新生的、脆弱的绿洲。”
五十年。个人的爱恨情仇,家族的兴衰起伏,文明的碰撞与新生,理想的幻灭与重建……所有宏大与细微的丝线,最终编织成了他们此刻坐在这里的因与果。没有哪一段历程是轻松的,每一次抉择都伴随着代价与风险。但回顾来路,纵有遗憾与伤痛,充盈胸臆的,却绝非悔恨,而是一种踏平坎坷、亲手开创的豪迈,一种与志同道合者并肩前行、将理想一点点变为现实的深沉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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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再次笼罩潭边。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初来时不同。初来是探寻与欣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