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可以全然信赖的人,没有可以卸下心防的时刻。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刀,每一句谏言都可能包着毒。子女、族人、臣僚、面首……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是工具,都在棋局与权衡之中。情感?那太奢侈,也太危险。它只会让人软弱,让人露出破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转瞬即逝的白雾。 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与威严。拿起朱笔,在明堂图纸的某处批注了几行小字,字迹稳健有力,一如她掌控这个帝国的意志。
长夜漫漫,但属于帝王的“眠”,从来不是闭上眼睛那么简单。她的清醒,就是这武周天下最坚固的铠甲,也是最冰冷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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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主府:镜中的裂痕
几乎同一时刻,镇国太平公主府邸深处,一座临水而建、陈设雅致却透着冷清的小阁内,灯火同样未熄。
太平公主已换下了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披风,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台面上没有太多脂粉钗环,只零星放着几件素雅首饰,和一柄镶嵌着珍珠的玉梳。最显眼的,是台面一角,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小匣。
匣内没有珠宝,只静静躺着一支已然色泽黯淡的旧毛笔,笔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绍”字,边缘已被摩挲得无比光滑;还有半块断裂的、纹路奇特的雨花石,那是许多年前,某个春日曲江池畔,一个笑容爽朗的青年随手捡来赠她的“宝贝”。
薛绍的旧物。
她没有去碰它们,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烛光将她映在对面巨大铜镜里的身影拉得有些模糊。镜中的女子,云鬓微松,面容姣好依旧,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女时代的明媚与娇憨,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默,眼底深处,则蕴着两簇幽暗难明的、冰与火交织的光。
瑶光殿后园的那一幕,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在她脑中无比清晰地回放。薛怀义踏入园门时那混合希望与恐惧的眼神,被健妇制住时那徒劳的挣扎和怒吼,绞索套上脖颈时骤然凸出的眼球和瞬间灰败的脸色,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被丢上运土车时那无声的沉重……还有,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桠。
执行时,她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仿佛那不是结束一条生命,而是完成一道必须精准无误的工序。母皇的命令需要落实,潜在的威胁需要清除,宫廷的丑闻需要掩盖——理由充分且必要。甚至在看到薛怀义咽气的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主要是一种“任务完成”的如释重负,以及一丝对母皇手段精准冷酷的、近乎敬畏的叹服。
然而,当一切尘埃落定,独自回到这间充满过往气息的屋子,某些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开始悄然反噬。
“薛怀义……薛绍……” 她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他们都姓薛,都与薛氏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是她曾经深爱、却最终被母亲下令饿死在狱中的丈夫;另一个,是母亲曾经宠爱、如今又被她亲手奉旨缢杀的男宠。
多么荒谬又残酷的轮回。
母亲让她来处理薛怀义,真的是因为信任她的能力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测试,一场献祭,一次让她亲手斩断与“薛”姓最后一点温情关联、彻底蜕变为合格权力继承人的血腥仪式?让她在薛绍的家族符号上,再次染上鲜血,以此明志,以此皈依?
指尖微微发凉。她抬起手,轻轻触向冰凉的铜镜镜面,指尖与镜中自己的指尖虚虚相对。镜中人眼神幽深,看不透底色。
她想起了薛绍死后那段行尸走肉的日子,想起了母亲那时看似关怀实则不容置疑的掌控;想起了自己如何从绝望中一点点学会戴上面具,如何将悲愤与痛苦熬制成隐忍与心机;想起了这些年参与过的密议,执行过的任务,目睹过的清洗,越来越深地卷入母亲那架庞大、精密而残酷的权力机器之中。
她得到了很多:前所未有的信任、参与核心机密的资格、镇国公主的尊荣、实实在在的权力滋味。但她也失去了很多:那个会为了一曲琴音、一片晚霞而真心欢笑的自己;那些简单相信爱与善意的心境;甚至,对“母亲”这个词所代表的温暖与庇护的最后幻想。
如今的她,是母亲最得力、最像她的女儿,是武周权力架构中日益重要的支柱,也是朝野暗中畏惧的“第二女皇”。
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这个在镜中日益清晰、日益逼近母亲影子的自己?
太平公主缓缓收回了手,握成了拳,指甲轻轻抵着掌心。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早已在一次次的选择中铸就。从接受母亲安排嫁给武攸暨(尽管他谨慎低调,近乎透明),到积极参与革唐为周的筹备,再到今日瑶光殿外的冰冷凝视……每一步,都让她离那个曾经的李令月更远,离“武周太平公主”更近。
权力如同流沙,一旦踏入,便难以抽身,只会越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