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开始。十七个据点的负责人通过残存但已修复的通讯网络接入,全息投影围成一圈。苏婉简要说明了情况,然后提出方案。
争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三号据点负责人——一个在末世前是建筑师的中年男人——坚持要筛选内容:“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现在好不容易有转机,为什么要冒险让那个‘婴儿神’看到我们的阴暗面?万一它学坏了呢?”
七号据点的医生代表反驳:“但真实就是有阴暗面。如果我们只展现美好,那和原旨派的虚假乌托邦有什么区别?林墨牺牲是为了让我们能真实地活着,不是为了让我们在新的神面前演戏。”
卓玛从训练场直接接入,脸上还有汗珠:“我赞成展示真实。军队最清楚:虚假的信心比真实的困境更致命。如果新生可能性将来要成为我们的‘邻居’,它需要知道真实的我们是什么样,包括我们的战斗力和我们的脆弱。”
莉娜提供了技术视角:“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平衡展示协议’。每天主动发送一定时长的真实记录,涵盖各个方面的生活,但每条记录后附上注解:说明这个场景的背景,我们遇到的困难,以及我们如何应对。”
扳机难得严肃:“还要加上限制条款。明确告诉它:观察可以,但不能干预。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生活,最终的决策权在我们自己手里——哪怕决策会犯错。”
会议进行到第五十分钟时,小雨和小林墨悄悄溜进了档案馆。两个孩子本来只是在门外偷看,但小雨听到大人们的争论后,突然举手——模仿扳机的动作。
“小雨?”苏婉注意到她。
“我可以说吗?”小雨小声问。
帕拉斯点头:“说吧,孩子。你的视角很重要。”
小雨深吸一口气,彩虹色的眼睛扫过全息投影里的大人们:“它已经在看了。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看了。它看过林墨哥哥牺牲,看过大家哭,看过废墟,也看过大家重新站起来。它知道我们不完美。”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而且……它不傻。如果只给它看好的,它会觉得奇怪。就像如果我画画,只画笑脸,老师会说:‘那难过的时候呢?生气的时候呢?’完整的画要有各种颜色,完整的故事要有各种心情。”
五岁的小林墨在旁边点头,补充道:“时间也是这样的。高兴的时间走得快,难过的时间走得慢,但都是时间。少了哪一种,时间就不完整了。”
孩子们的话让会议室安静了。
最终,苏婉总结:“那就这样决定。从今天起,每个据点每天提交三十分钟的真实记录,涵盖工作、生活、困难、解决、喜悦、悲伤。不美化,不回避。同时,我们会定期附加‘文明注解’,解释这些场景的意义。”
“谁来负责注解?”有人问。
“所有人。”苏婉说,“每条记录都可以由记录者自己添加注解,用最直白的话说: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选择,我现在怎么想。如果新生可能性真的在学习,那它应该学习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经过加工的报告。”
会议在下午一点十分结束。各据点的负责人断开连接前,表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坚定,有的疲惫,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没有先例的尝试。他们要在宇宙级的存在面前,展示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档案馆里只剩下苏婉、帕拉斯和两个孩子。
“它会理解吗?”帕拉斯轻声问。
“我不知道。”苏婉看着窗外,阳光正烈,海面波光粼粼,“但我们只能这么做。因为如果连真实都不敢展示,那我们重建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操控轮椅转向门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档案馆中央的会议桌表面,银紫色的微粒突然开始聚集。
微粒不是随意飘动,而是在有意识地排列。它们组成一行字,然后又是一行,很快铺满了整张桌面。字迹工整,用的是平台通用的文字:
【学习请求已接收】
【协议:观察与理解,不干预】
【补充条款建议:可发送疑问,接收方有权不回答】
【今日学习样本请求:请展示‘失去重要之人后,如何继续生活’】
【原因:数据库中此主题样本矛盾最多,难以理解】
字迹末尾,微粒组成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然后慢慢消散,只留下桌面原本的金属光泽。
档案馆里,四个人静静站着。海风从高窗吹入,吹动帕拉斯手中的可能性之书,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是林墨在末世第一年写下的日记片段:
“今天苏婉问我怕不怕死。我说怕。但更怕的是,我死后,没有人记得世界曾经有过色彩。”
帕拉斯合上书。
苏婉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微微颤抖着,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握成了一个拳头。
“准备记录吧。”她对帕拉斯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从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