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太一彻底怔住了。
秦明提出的,哪里是什么“解惑”。
分明是一个彻底重塑司天监与阴阳家未来角色与使命的惊天构想!
这需要他抛弃数百年的传统认知,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预言者。
变成一个投身于变革洪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参与者”与“预警者”。
风险巨大,前所未有。
但……若真如秦明所言,旧轨指向深渊,新路虽有万险却存一线生机……
那么,固守旧法,眼睁睁看着一切滑落,难道就是阴阳家传承的终极意义吗?
他想起数十年前第一次观测到那凶险星象时的惊奇。
想起这三日目睹帝星晦而复明、周天星辰却陷入混沌时的茫然与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与对参与历史的隐隐渴望,在他心中激荡。
大殿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东皇太一缓缓走回黑玉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秦明。
宽大的鎏金袍服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如同塑像。
秦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东皇太一而言,无异于一场灵魂层面的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东皇太一终于缓缓转过身。
青铜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平息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在凝聚。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明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先生所言那条‘旧轨迹’的终点……
天下纷争数百年,苍生离乱……我阴阳家传承,在其中又如何?”
秦明略一沉吟,如实道。
“记载中,阴阳家之学,于后世逐渐式微,部分回归道家,部分散佚失传。
蜃楼东渡,或为寻求海外仙山,亦成绝响……”
东皇太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传承断绝,道统湮灭……
这对于一个学派领袖而言,无疑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他再次沉默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星海虽乱,然道心未泯……”
东皇太一的声音重新响起,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若固守旧图,坐视传承随旧轨共沉,老夫……愧对历代先祖,更愧对这身观测天地的修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面具,与秦明遥遥相对。
“先生,你所言之新路,老夫……
愿以这双观星之眼,姑且一观。
司天监,或可……尝试换一种看法。
只是……”
他语气转沉,带着郑重无比的警告。
“混沌之中窥测变数,预警未知反噬,此非易事。
稍有不慎,窥天者自身亦可能迷失于错乱的天意,或遭反噬而神魂俱损。
老夫……需要时间。”
“在下明白。”
秦明拱手,郑重一礼。
“此事不急在一时,更需润物无声。
东皇阁下能有意于此,便是好的开端。
若有需在下相助协调之处,但请直言……”
一场关乎未来观测方式、甚至可能影响帝国变革进程的隐秘对话。
在这沉寂的大殿中,就此达成初步的共识。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
只有两位立于时代与认知前沿的强者之间,一种基于对旧轨迹的失望与对新可能性的探索而生的、脆弱却坚定的默契。
秦明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反噬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但至少,在嬴政身边,在朝堂之外,他又多了一位潜在的、能够从更高层面提供预警与理解的盟友。
他没有再多言,再次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这座仿佛与世隔绝的星象大殿。
身后,东皇太一独立于巨大的阴阳图案之上,仰望着穹顶,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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