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均田免赋，轻徭薄税，分田到户——这些政策，都是他孙传庭从大夏学来的。
他以为，有了这些政策，就能稳住民心，就能练出新军，就能让大明起死回生。
可到头来，这些政策，反而成了大夏最好的宣传。
河南山西的百姓，拿着分到的田地，吃着减免赋税后剩下的粮食，心里想的不是“皇上圣明”，而是“大夏那边也是这样，而且比咱们还早”。
那些新军的士卒，领到了足额饷银，穿上了崭新军装，心里想的也不是“为大明效死”，而是“大夏那边当兵的待遇更好，还能分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卢象升看着他，目光复杂：“廷臣，你……你怎么想？你要降吗？”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卢象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真的不知道，皇上待我不薄，委我以重任，让我编练新军，让我主持山西军务。
我孙传庭这条命，按理说，是该交给大明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大明，还能撑多久？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想过，到时候，大明只剩山西河南两地，别说战胜大夏，连境内百姓都养活不了。
这两年大旱愈发严重，如果不是抄了那些士绅的家，得了些钱粮，两地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卢象升沉默。
孙传庭又道：“河南、山西本就大旱，粮食年年歉收，到时候大夏一封锁，咱们军民吃什么？喝什么？那些百姓，那些将士，他们愿意跟着咱们一起饿死吗？”
他抬起头，看向卢象升，眼中满是迷茫：“你说，我该怎么办？”
卢象升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
就在孙传庭和卢象升相对无言的时候，数千里之外的南直隶，大夏的军队正在快速推进。
大夏第三镇和第六镇，从浙江和江西同时进入南直隶境内。
一路沿长江北岸推进，一路沿官道直插应天府（南京）。
消息传开，南直隶各县震动。
那些此前还在观望的官员们，终于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
而崇祯那道“护送家属进京集训”的旨意，此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滁州，知州衙署。
知州姓王，名文正，是个清官。
为官十余年，不贪不占，两袖清风，家里除了几箱书，别无长物。
滁州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此刻，王文正坐在后堂，面前摆着一封信。
信是大夏那边送来的，措辞客气，意思却很清楚——归顺大夏，官居原职；抵抗到底，后果自负。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打算……”
王文正抬起头，苦笑一声：“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
他指了指桌上那封信：“大夏的政策，你我都清楚，均田免赋，轻徭薄税，分田到户，说实话，比大明好太多了。”
师爷点头。
王文正又道：“可我是个官，是大明的官，皇上虽有不妥，待我不薄，我若降了，算不算不忠？”
师爷沉默了。
王文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些百姓，有的在买菜，有的在闲聊，有的在晒太阳。
他们脸上，没有什么忧愁，也没有什么期待，只是普普通通地活着。
“你知道我这些年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师爷摇头。
王文正道：“是有一次，我去乡下巡视，看到一个老农在哭，他的儿子被征去当兵，死在辽东了，连尸骨都没能回来。
他哭着问我，大人，我儿子是为谁死的？是为了皇上吗？皇上知道他是谁吗？”
他转过身，看着师爷：“我答不出来。”
师爷默然。
王文正走回座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官印，递给师爷。
“这是告示，就说……就说滁州归顺大夏，命百姓各安其业，不得骚乱。”
师爷接过告示，愣住了。
王文正看着他，苦笑：“怎么？没想到我会降？”
师爷摇头：“不是，只是……”
“只是觉得，我应该死守到底，以全名节？”王文正打断他，“我也想，可我一想到那个老农，一想到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孩子，我就……狠不下这个心。”
他叹了口气：“皇上那道旨意，你听说了吧？把官员家属送进京城当人质，他能做出这种事，说明他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
一个连自己臣子都不信任的皇上，还值得我为他尽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