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像普通清军那样呼喝冲锋，而是在头人达斡尔·巴图鲁低沉嘶哑的号令声中，以惊人的速度和敏捷，如同散开的狼群，向着大夏军阵的几个结合部猛扑过去。
他们几乎不披重甲，身形矫健，在林间山地练就的奔跑能力此刻在平原上展露无遗，试图用速度来抵消火器的威胁，贴近肉搏。
然而，他们面对的已不再是曾经那些火器粗劣、军纪涣散、往往依赖少数家丁支撑的明军，亦非装备更差、意志薄弱的朝鲜军队。
大夏的步兵阵列，虽然还未达到后世排队枪毙时代线列步兵那般严整划一，但其基于募兵制和严格训练建立起的组织度、装备的制式化燧发火铳，以及步、铳、骑协同的战术理念，构成了这个时代东亚战场上的一座钢铁堡垒。
“稳住！正前方，快速接近的散兵！”大夏军官的吼声压过了战场喧嚣。
面对索伦兵高速且分散的接近方式，大夏火铳手们略显紧张，但并未慌乱。
他们按照训练，不再追求齐射的壮观，而是由基层军官和老兵引导，进行更为灵活的分批自由射击。
“瞄准——放！”
“左侧那个持大斧的——集火！”
“砰砰砰！”
弹丸破空，白烟次第升腾。
冲在最前面的索伦兵不断有人中弹倒地，强健的身躯在铅弹的冲击下同样脆弱。
他们的速度确实给大夏火铳手带来压力，射击窗口变短，命中率有所下降。
一些悍勇至极的索伦兵甚至冲到了距离大夏阵线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手中沉重的骨朵、大斧、长矛闪着寒光。
“刀盾手，顶住！”
“长枪，刺！”
大夏阵中，位于阵列前方的刀盾兵迅速聚拢，用包铁的大盾组成临时的矮墙，承受着索伦兵猛烈的劈砍冲击。
后方，如林的长枪越过盾牌缝隙，带着死亡的寒意疾刺而出。
冲近的索伦兵虽然勇悍，个人武艺或许更胜一筹，但在大夏军这种严密配合、互为犄角的防御体系面前，单凭血气之勇难以撼动。
往往一个索伦兵刚用斧头砸开一面盾牌，侧翼或后方刺来的数支长枪就已将他捅穿。
达斡尔·巴图鲁目眦欲裂，他亲眼看着部落中最出色的几名猎手，能在山林中徒手搏熊的勇士，在对方那冰冷的、仿佛没有感情的阵列前，像撞上石头的浪花般粉身碎骨。
他们引以为傲的近身搏杀，竟连碰到对方核心火铳手的衣角都难。
对方的火铳仿佛永远打不完，对方的刀盾和长枪配合得如同刺猬，让他无处下口。
索伦兵的冲击，如同投入熔炉的冰块，虽然激起一阵剧烈反应，但迅速消融，未能撼动大夏阵线的根本。
他们的勇猛，在绝对的组织、纪律和火力优势面前，显得悲壮而徒劳。
这与他们过去对付的明军截然不同——明军往往火器发射缓慢且不可靠，阵列松散，一旦被精锐近身，极易引发连锁崩溃。
而大夏军，其战斗力是建立在募兵制上的，保障了士兵的专业性和稳定性，而非同大明一样依赖少数家丁。
更先进的装备和更科学的战术训练之上，是一个更为完整和坚韧的作战系统。
……
后方高坡，多尔衮的心脏随着索伦兵冲锋的势头起伏，最终沉入冰冷的谷底。
千里镜的视野里，那支被他寄予厚望的、大清最锋利的“野性之刃”，在撞上大夏军阵后，除了激起一片略显混乱的涟漪和自身不断倒下的身影外，竟未能撕开哪怕一道像样的缺口。
大夏军的阵线如同被砸了一下的铁砧，晃了晃，随即恢复稳固，继续以那种令人绝望的平稳节奏，向前碾压。
“完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多尔衮心底响起，尽管他不愿承认。
战场尚未总崩溃，前线不少部队仍在浴血搏杀，镶白旗、正白旗的精锐甲兵甚至一度组织起反冲锋，试图稳住阵脚。
但作为最高统帅，多尔衮看到的不是一时一地的胶着，而是整个战场态势无可挽回的倾斜。
大夏军的损失显然远小于清军，他们不急不躁，不冒进，不贪功，只是用火铳、长枪和严密的阵型，一点点地吞噬着清军的空间和生命。
每时每刻，都有忠诚勇敢的八旗儿郎倒下。
而清军，就像陷入泥沼的猛兽，空有爪牙，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削弱。
“不能退……”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但已非最初的坚定，而是充满了苦涩和无力。
多尔衮的目光越过厮杀的战场，投向更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和丘陵，直达开原重镇。
开原之后呢？便是辽河平原，是大清的腹心之地。
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