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板上落了一道很窄的光带。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味道,旧纸、干墨、霉斑和时间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还有另一种味道,更淡,几乎被旧纸的味道盖住了。
是酒。
不过不是红酒的甜香,是烈酒的辛辣。
他在这里喝酒了?
她循着味道看过去。书桌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水晶酒杯,杯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液体。
她没有点灯。走廊的光已经足够她看清这间屋子的轮廓。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卷轴,颜色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书桌上摊着很多书和手稿,摞得满满的。有些滑下来堆在桌沿,随时要掉下去。镇纸压在最上面,铜铸的蛇盘成一圈,蛇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昏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她走到书桌旁边。手指从一摞手稿的边缘划过去。纸面很粗糙,是用过很多次的羊皮纸,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毛糙的痕迹。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走廊的光很暗,她把纸面转向门的方向,借着那道光看上面的字。
珂狄文的字迹。她认得。
小时候,父皇请了老师教他们写字。珂狄文的字一直很工整,甚至远超过大哥和二哥。每一笔都收得很规矩,从不拖泥带水。老师夸他,说三皇子的字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苍劲。
她那时候不服气,故意把字写得很大,一笔拖出去老远,占了半张纸。老师看了摇头。大哥在旁边笑,说绫羽,你的字像蝴蝶飞出去了。
后来她不练字了。在地牢里没有纸,没有笔。她用手指蘸着石板上凝结的水珠写字,写完了水迹很快就干了,一个字都留不下。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再写一次字,她一定不把笔画拖出去了。
这张手稿上的字还是工整的,每一笔都收得很规矩。但有些笔画在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留下比平时略大的墨点。有些字的竖笔微微往左偏,不是他平时的习惯。
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手稿放下,拿起另一张。这一张的内容和上一张差不多,都是在推演万人转灵大阵的符文组合。密密麻麻的古精灵语,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旁边打了问号,有些用红墨水圈起来,标注着“有可能”。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一张上写的不是符文推演。
“剥离之术,不可用人血。奥莉薇娅姑姑试过。她失败了。她死在所爱的人手里。”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走廊的光在纸面上微微晃动,因为她的手在抖。不是拿不稳纸的那种抖,是指尖在微微颤动,像一片叶子在风里。
她把这张纸放下,拿起下面一张。
“绫羽四岁的时候,追蝴蝶追不到,拉着梅沙姨的裙子说,蝴蝶不跟我玩。梅沙姨说,您跑得太快了。她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后来她被关进地牢。十二年。没有人等她跑慢一点。没有人等她。”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指尖按在“没有人等她”这几个字上。墨迹在这里微微洇开,像是有水滴落上去过。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放下这张,拿起最后一张。这一张的墨迹比前几张更新,写在羊皮纸最白的那一面。
“万人转灵大阵可以剥离莫拉娜。但剥离需要一万个人的命。我已经欠了她十二年。我还要再欠一万条命吗。”
最后一行字的最后几笔拖得很长,像写的人写到那里突然被什么打断了,笔没有收住。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三张手稿按原来的顺序摞好,放回原处。
放回去的时候,她发现抽屉没有完全合上。抽屉的边缘露出一小截羊皮纸的边角。她捏住那截边角,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摞着厚厚一叠折起来的羊皮纸。有的折得很整齐,边缘对齐。有的只是随手一折,边角翘着。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展开。
“我今天站在摘月阁楼下。她房间的灯亮着。梅沙姨在打扫。我没有上去。我怕她问我,哥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我没办法回答。”
她展开第二张。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服。袖口绣着银线。和她四岁时喜欢的那件一样。她大概不记得了。那件衣服参考的,是父皇送的生日礼物。那时她穿了一天就不肯脱,睡觉也穿着。梅沙姨趁她睡着了脱下来洗,她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衣服没了,哭了很久。”
第三张。
“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白色的,很细。不是精灵族的样式。我没有问是谁送的。我想问,但我不敢。我怕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