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叶未暝?”
凤凰的声音透过雨帘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雨伞微微抬起了一些,露出了她兜帽下遮蔽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的下巴,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雨幕,落在叶未暝痛苦的脸上。
值得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叶未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雨水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流入口中。
“值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嘲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你问我值不值得?呵呵……”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雨幕,看到了实验室冰冷的灯光和无数双怨毒的眼睛。
“我是一个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实验体!”
叶未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撕裂般的痛苦。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无数人尸骸之上的罪恶!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里,都浸满了那些无辜者的生命!”
他猛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将那颗被诅咒的心脏掏出来。
“奥拓蔑洛夫那个恶魔……他给我注射的那些所谓的特效药……”叶未暝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声音因极度的憎恶而颤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从活生生的、被他们称为‘原材料’的人身上,强行抽取、提纯的dNA精华!每一次注射,我都能……我都能‘看’到他们!看到那些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在我的脑海里尖叫!在质问我!为什么他们要被像牲口一样宰杀,为什么他们的生命要被碾碎,只为提取那一点点维系我这具怪物躯壳运转的‘养料’!为什么我可以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他们就得死?!”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是罪人!凤凰!我是背负着滔天血债的罪人!”叶未暝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如同受伤的野兽,嘶吼道,“我无法让他们复活!我无法偿还他们的生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具被诅咒的身体,用这柄同样在吞噬我生命的武器……”他颤抖着,再次举起手中的彼岸黎明,指向周围这片尸骸遍地的修罗场,“去杀戮!去清除!让这些同样在制造痛苦、掠夺生命、散播污秽的渣滓消失!让他们的血,来稍稍洗刷一点我灵魂上的罪孽!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的悲鸣。
“这就是我逃脱不了的宿命!是我唯一的救赎之路!”
叶未暝喘息着,身体摇摇欲坠,全靠彼岸黎明支撑着才没有倒下。他看向凤凰,眼中充满了血色的疯狂和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偏执,“你知道吗?这把彼岸黎明,是在我逃离实验室后,在某个战火纷飞、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突然出现在我手中的!它选择了我,就像某种跨越时空的传承!”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幻境。
“我看到了……一个叫准的战地记者……他为了赎罪,为了守护无辜者,化身为战场上的惩戒者,直到生命燃尽,凝固成挥匕的雕塑……”
叶未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我还看到了一个叫怜的病人……身患绝症,自知时日无多,却拖着残躯,用生命最后的光和热,守护着一方小小的和平与安宁……”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向往。
“我们……都一样……”
叶未暝喃喃道,握紧了手中的彼岸黎明,银白的匕首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发出低沉的嗡鸣。
“背负着不同的十字架,行走在黑暗的边缘。我也有我的使命!在我的细胞完全崩解、化为飞灰之前,在我被那些冤魂彻底拖入地狱之前,我要尽可能多地扫除这世间的黑暗与不公!哪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哪怕……下一秒就彻底死去!”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雨伞下的凤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疯狂光芒:
“那也算死得其所!”
凤凰静静地听着叶未暝声嘶力竭、充满血泪的自述。兜帽的阴影下,她的表情依旧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雨水敲打着她的伞面,发出单调的声响。直到叶未暝说完,巷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哗哗的雨声。
良久,凤凰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穿透雨幕,如同冰锥刺入叶未暝狂热的内心:
“也就是说,对你而言,你自己的性命……是如同草芥般,不值一提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