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似乎在那一捧滚烫的金色龙血泼洒而出时，被拉扯成了粘稠的丝。
叶染站在原地。
她身后的世界，被一道巍峨的金色龙躯完全隔绝。那震耳欲聋的法则对撞声，那亿万怨魂的凄厉嘶吼，那足以将金丹修士瞬间蒸发的煞气洪流，都仿佛成了另一方天地里上演的默剧。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片被染成金色的黑色土地。
金色的血，在地上滋滋作响，灼烧着被天道怨气污染的泥土，蒸腾起缕缕白烟。那颜色太过耀眼，太过纯粹，像是一捧被捏碎了的太阳，每一滴都蕴含着古老而磅礴的生命力。
叶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金色。
她的大脑，那颗承载了混沌魔尊万年记忆与智识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蠢货。
这是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的计划天衣无缝。以自身为饵，诱天道发动杀招，再以魔族秘术“魂之献祭”，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这必杀一击嫁祸给不远处的沈清辞。
她能想象到那副画面。天道亲手抹杀自己选定的天命之子，那张虚无缥缈的“脸”上，该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充满了恶趣味的艺术表演。
可现在，全被这条蠢龙给毁了。
他为什么要冲出来？
他凭什么冲出来？
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各取所需的交易。她利用他的力量，他借着她的存在，寻找解开封印的契机。他们是合作者，是盟友，甚至……是主人与“玩具”的关系。
玩具，怎么能不经主人的允许，就擅自为主人挡下伤害？
这不合逻辑。
一股无名的火气，从叶染的心底窜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她讨厌计划被打乱，更讨厌这种超出掌控的意外。
她应该生气的。
她也确实在生气。
可为什么，当她的目光顺着那流淌的龙血，缓缓上移，看到那庞大的龙躯因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看到一片片原本流光溢彩的金色龙鳞，在煞气的腐蚀下崩裂、卷曲，露出其下被灼烧得焦黑的血肉时……
那股火气，却变了味道。
有什么东西，在那火焰之下，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它不像愤怒，没有那种焚烧一切的快意。
它不像悲伤，没有那种让人流泪的酸楚。
它像一根冰冷的、淬了毒的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心口最深处。那个她以为早已在万年孤寂中坚不可摧、化作顽石的地方。
不重，却很深。
不痛，却很疼。
疼得她呼吸一窒，四肢百骸都泛起一丝细微的麻。
这是……什么？
叶染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她活了太久，久到早已忘记了凡人的七情六欲。她见证过星辰的诞生与陨灭，也亲手覆灭过无数自诩不朽的文明。背叛、臣服、恐惧、贪婪……这些情绪她无比熟悉，甚至能像拨弄琴弦一样，轻易地在别人心中奏响。
可眼前这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
万年以来，她是高高在上的魔尊，是众生仰望或恐惧的顶点。从未有人为她站出来过。她的身后，永远是空的。
她也习惯了身后是空的。
可今天，有一个身影，一座山，一道墙，就这么蛮不讲理地，挡在了她的身后。
然后，为她流了血。
那滴滴滚烫的金色龙血，仿佛拥有生命，顺着她紧缩的瞳孔，一路流淌，烙印在了她的神魂深处。
“唔……咳……”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敖烬压抑不住的痛哼。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煞气的侵蚀让他连发声都变得困难，剧烈的咳嗽带出了更多的金色血液，如一场金色的雨，洒落下来。
其中一滴，不偏不倚，溅在了叶染的脸颊上。
温热的，带着一丝腥甜。
叶染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颊上那滴温热的液体。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那颗混沌了万年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刹那间，那根扎在她心口的冰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向里一捅！
剧痛。
一种清晰的、尖锐的、无法忽视的痛意，轰然炸开。
原来，这就是痛。
不是肉体的伤，而是看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损坏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暴怒与……心疼。
是的，心疼。
这个在她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词汇，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的人。
她的龙。
她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