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牙提及“黑虎族”时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群总在自家院墙外刨土的恶犬，既厌烦，又无可奈何。
顾盼的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那片如梦似幻的“迷仙林”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片森林与她之前所见的任何景象都不同。此处的树木并非寻常的绿，而是通体散发着柔和的月白色光晕，树冠如华盖，枝叶间垂下长长的、如同柳絮般的光丝。地面上没有苔藓，铺满了一种会随着脚步起落而明灭的奇异菌类。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生机，还飘荡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花蜜与檀香混合的甜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这林子里的树叫‘月华木’，花叫‘歌吟花’。”阿牙见顾盼似乎对这片森林很感兴趣，难得主动开口解释，只是声音依旧有些生硬，“都是我们青丘独有的。外人第一次进来，很容易被这景象迷惑，在林子里绕圈子走到死都出不去。”
他说这话时，偷偷瞥了一眼顾盼的侧脸。月华木的光晕映在她脸上，让她本就清冷的容颜更添了几分不似尘世的疏离感。阿牙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嘟囔道：“不过你……你应该不会。”
他想起了那片瞬间凝结的冰霜，和那头被吸成干尸的血牙兽头领。这个女人，怕是比这迷仙林本身还要危险百倍。
鳞三依旧沉默地走在另一侧，他那双蛇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像一个尽忠职守的护卫。只是他与顾盼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远离，也绝不靠近。
三人穿行在发光的森林中，脚下的菌类随着他们的步伐，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林间小径上，忽然出现了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两个赤裸着上身，仅在腰间围着兽皮裙的壮汉。他们比寻常人高出两个头，浑身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黑黄相间的虎纹，连脸上都有几道。一股凶悍暴戾的妖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与这片静谧祥和的迷仙林格格不入。
黑虎族。
“哟，这不是青丘的看门狗吗？”左边那个额头上纹着一个“王”字的虎族壮汉开口了，声音如同破锣，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目光在阿牙和鳞三身上扫过，充满了挑衅，“又带着什么迷路的小羊羔，要去见你们那娘们唧唧的狐帝？”
阿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骨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黑风，管好你的臭嘴！这里是青丘的领地，不是你们黑风山的垃圾场！”
名叫黑风的虎族壮汉浑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阿牙，落在了顾盼身上，眼中淫邪的光芒一闪而过。“嘿，这次的小羊羔还是个人族？瞧这细皮嫩肉的，闻着就香。喂，小狐狸，把这人族妞儿留下，给咱们兄弟俩开开荤，今天就放你们过去，怎么样？”
“你找死！”阿牙怒吼一声，金丹一层的妖力勃发，就要冲上去。
“等等。”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制止了阿牙的冲动。
顾盼从两人身后缓缓走出，站到了最前面。她没有看那两个虎族壮汉，而是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棵月华木上垂下的光丝，仿佛那东西比眼前两个活生生的妖修更有趣。
她这般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黑风和另一个虎族壮汉。
“臭娘们，你……”
黑风的话刚说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顾盼终于将目光从光丝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淡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寒月，俯瞰着地上的蝼蚁。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审视一件死物的冰冷。
黑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无数妖兽的残骸，而这个女人，就站在那尸山之巅。
这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他旁边的同伴同样面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横行霸道惯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一个眼神就让他们动弹不得的人。
“滚。”
顾盼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两个虎族壮汉的脑海中炸响。
两人如蒙大赦，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屁滚尿流地转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旁边的密林，转眼就没了踪影。
阿牙举着骨刀，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就……完了？
他准备好的一场恶战，甚至都做好了受伤的准备，结果对方就这么被一个字吓跑了？
他看向顾盼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崇拜。
原来，强大到一定程度，真的可以不用动手。
“走吧。”顾盼仿佛只是驱赶了两只苍蝇，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