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奉上醒酒汤与热茶后,悄然退下,合拢堂门。外间巡夜甲士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更衬得堂内静寂。
刘备未换衣衫,仍是一袭青色深衣,只是解了锦带,衣袖微挽。他端起茶盏,不急着饮,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在关平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坦之,”刘备开口,声音因饮酒略显沙哑,却清晰沉稳,“方才宴上,你也在侧。依你之见,我既允诺资助周瑜粮草军资,又许其暂留武陵休整,是何用意?”
关平闻言沉思片刻,恭声道:“伯父,侄儿愚见,武陵郡蛮汉杂处,民情彪悍,金旋虽死,余党蛮部未清。周瑜之军虽疲,加之俘虏,仍有两万之众,且皆是百战精锐。若我军此时强行收取武陵,难免一战,纵能胜之,武陵必再遭兵燹,生灵涂炭,城池损毁,与我军安抚荆南、收取民心的方略相悖。资助周瑜,许其暂留,一则示以仁德宽宏,二则可借周瑜之力,肃清金旋余孽,安抚蛮部,待武陵根基稍稳,再行交接,可免刀兵,平稳过渡。伯父……可是此意?”
刘备听罢,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赞许,却又缓缓摇头:“坦之能看到免动刀兵、平稳过渡,思虑已比往日周全。只是……”他顿了顿,“只对了其中一部分。”
关平一怔,看向父亲关羽。关羽半阖着眼,手抚长髯,面无表情,并未给他任何提示。
刘备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寇封:“公仲,你以为呢?”
寇封性情较关平更显跳脱机敏,此刻被点名,精神一振,略一思索便道:“大将军,末将斗胆猜测。周瑜乃孙策旧部,江东柱石,用兵之能,世所罕及。武陵之战,他虽胜,却也伤了元气。大将军资助其粮草军资,助其恢复,或许……是想让他恢复元气后,有足够力量西进,攻取牂柯郡?”
他越说眼睛越亮:“孙权新受朝廷册封为益州牧,却只据有犍为、越嶲两郡,实力有限。若周瑜能拿下牂柯,甚至进一步图谋益州郡、永昌郡,则孙权在益州的势力大增,对刘璋的压迫自然更强。刘璋懦弱,外有强邻逼迫,内有张松、法正等人暗中联络我军,归附之日必不远矣!大将军此计,可是要借周瑜这把利刃,为我军收取益州铺路?”
此言一出,赵云微微动容,庞统嘴角扯了扯,郭嘉把玩着玉佩的手停了下来,诸葛亮则羽扇轻摇,眼中闪过笑意。
刘备再次点头,笑容更深了些:“公仲能看到借力打力、图谋益州这一层,眼界亦是不凡。然……”他仍是那句,“也只对了其中一部分。”
关平与寇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与不服。他们自认思虑已算周详,却仍只算“一部分”?
关平深吸一口气,离席躬身:“侄儿愚钝,还请伯父解惑。”
寇封也跟着行礼:“请大将军明示。”
刘备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首的郭嘉、诸葛亮、庞统三人,眼神中带着征询与默契。
三人会意。
庞统率先开口,他声音粗粝,语速却快,如同竹筒倒豆:“两位公子所言,皆有道理,却未看透全局,更未看透人心。”他看向关平,“坦之公子说免动刀兵、平稳过渡,不错。武陵早晚是我军囊中之物,强攻可得,但损兵折将,毁城伤民,事后安抚重建,所费钱粮人力,远超今日资助周瑜之数。此乃算经济账,亦是算民心账。让周瑜这‘外人’替我们清剿顽敌、沾满蛮部怨恨,我们再以仁德面目收拾残局,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他又瞥向寇封:“公仲公子说借周瑜之力攻取牂柯,以压迫刘璋,也不错。孙权新得益州牧名分,根基未稳,全赖周瑜这等宿将支撑局面。若周瑜折在武陵,孙权如失一臂,不仅无力压迫刘璋,自身在益州那点地盘能否保住都成问题。届时,刘璋压力骤减,还会那么急切地寻求我军庇护么?我军驱虎吞狼,借孙权之力迫降刘璋的大计,岂不落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算计:“故而,周瑜不能败,更不能死。至少,在拿下牂柯、极大消耗其自身实力、并沉重打击当地豪强夷人势力之前,他得活着,还得有足够的战力。我军资助他,是让他这把刀更锋利,去劈砍更硬的骨头,直到……刀身将折未折之时。”
关平与寇封听得脊背发凉。他们虽知兵事残酷,谋略无情,但如此赤裸裸地将一方名将当作消耗品来算计、操控,仍让他们心中震撼。
诸葛亮见二人神色,温言接过话头,羽扇轻摇,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士元所言,乃是以势驱人。然用谋之道,攻心为上。周瑜此人,文武全才,雅量高致,在江东军中威望极高,几与孙策比肩。”
他看向刘备,见刘备微微颔首,才继续道:“两位公子可知,自孙策亡故,孙权继位,虽表面倚重周瑜,然心中忌惮,未尝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