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瑜踱步回案前,手按舆图,目光沉郁:“此事,亦是我谋划不周,急功近利所致。”
他缓缓道:“当初我军兵出益州,我见襄阳有刘备水师大将管承、徐盛等将镇守,急切难下。又闻武陵太守金旋拒绝了刘备劝降,便思忖:若能先与金旋结盟,借道武陵,便可快速东出,直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那三郡守皆庸才,取之不难。届时,我手握荆南三郡,整合兵力,再回头攻伐金旋,或迫其归附,则荆南四郡可定。有了荆南为基,北可威胁襄阳,西可呼应益州,便可与刘备周旋,甚至迫其承认我主在荆南之利。”
他长叹一声:“岂料,金旋冥顽不化……竟与我军死战到底。而刘备……他或许早已看穿我的意图,便将计就计,将我牢牢拖在武陵这泥潭之中。”
程普等将闻言,皆默然。他们都是沙场老将,深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周瑜之谋本属上乘,奈何对手是刘备及其麾下那群算无遗策的谋士,更兼局势变化出乎预料。
良久,程普低声宽慰:“都督不必过于自责。好在,我军在益州已据有犍为、越嶲两郡,根基初立。曹操为结盟抗刘,亦请天子正式册封我主为益州牧。有此名分,日后图取益州全境,阻力大减,总算有所得。”
张珪也道:“若我军能再下牂柯郡,便可与武陵郡在地理上连成一片,相互呼应,局面便能打开。”
“牂柯郡?”周瑜摇头,笑容苦涩,“那地方,比犍为、越嶲更为复杂,山更高,林更密,夷帅势力更强,民风更悍。我军如今兵力不足,士气不振,粮草不继,再贸然去攻牂柯,伤亡只会比武陵更重,甚至可能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苍茫的群山,声音低沉却清晰:“眼下局势,看似有两条路:南下交州,或西进牂柯。实则……南下交州,山长水远,土瘴弥漫,我军人生地不熟,乃是绝路。而西进牂柯——”
他回身,目光如炬,扫过程普、贺齐、张珪:“那正是刘备想让我们走的路!蒋钦、周泰在沅水断我粮援,逼我无法立足;长沙、零陵、桂阳、襄阳刘备大军虎视眈眈,锁我东、北、南三面;即便我们最终剿灭金旋残部,彻底控制武陵,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座残破孤城,四面皆敌,粮草难继。届时,除了冒险穿越西面山道,进入牂柯郡,以战养战,寻求一线生机,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指向舆图上武陵西侧那两道细如发丝的标记:“石门道,五尺道。皆是险峻山径,大军难行,辎重难运。我军若走此路,必舍弃大型战船、重型军械,轻兵简从,冒险深入不毛。而刘备,只需派轻骑游弋山道出口,或令熟悉地形的蛮部袭扰,便可让我军进退维谷。”
堂中众将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贺齐颤声道:“都督是说……刘备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逼我军不得不按他设定的路走?攻牂柯,便是自投罗网?”
“正是。”周瑜缓缓坐回主位,疲惫地靠向椅背,“刘备用兵,已臻化境。他不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于掌控大势,逼对手入彀。如今,武陵便是他为我军选好的角斗场,牂柯,则是他预留的下一个牢笼。”
程普沉默良久,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异常郑重:“都督,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瑜抬眼:“德谋但说无妨。”
程普目光深邃,缓缓道:“或许……我军此次出兵武陵,虽损兵折将,未竟全功,然……其本意,其目的,已然……达到了。”
此言一出,贺齐、张珪先是一怔,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幻,目光齐齐看向周瑜。
周瑜身体微微一震,望向程普。这位追随孙氏三代的老将,眼中没有埋怨,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了然与深沉。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周瑜心中,一声长叹,悠悠荡开。
是啊。
目的,已然达到了。
曹操从刘备的追击中安全北归,主力得以保全。
主公孙权,获得了朝廷正式册封的“益州牧”名分,未来经略益州,有了大义旗帜。
而自己……在武陵遭遇挫折,损兵折将,威望受损,或许……也正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吧?为主者,既需良将开疆拓土,亦需良将……懂得收敛锋芒。
只是,这代价,是桓阶等数千将士的性命,是眼前这支疲惫之师的未来。
值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少年时与伯符纵马江东、指点江山的豪情,闪过与主公临江而立、共图大业的誓言,闪过这些年来为孙氏基业殚精竭虑的每一个日夜。
乱世之中,个人得失荣辱,与一方势力的存续兴衰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再睁眼时,周瑜眼中已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重新占据主导。
“传令。”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全军休整三日,救治伤员,修补城防,清点所有粮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