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宫务大臣说你是来送康罗伊的病情报告?
他好得很,昨晚还在花园里跟罗莎琳德夫人争论迷迭香该剪几寸。詹尼在她对面坐下,从提包里取出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
封皮是浅米色亚麻布,烫金的二字有些歪斜,像是出自孩子的手。
维多利亚的手指顿在拆开一半的信上。
那是曼彻斯特纺织工会的抗议信,她认得这种粗糙的信纸——父亲肯特公爵还在世时,她常偷偷翻他的文件,里面全是这种带着棉絮的工人来信。
这是......她接过小册子,翻开第一页。
伦敦洗衣妇艾丽丝的日记:玛莎今天放学回家,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说老师问大家长大后想做什么,她举手说我想当老师。
我抱着她,听见她的心跳比打浆机还快。
第二页:约克郡农夫托马斯:小约翰教我用马蹄铁敲摩尔斯码,说这样就算我聋了,也能敲天晴了给他看。
今晚我敲了二十遍,他笑我像头撞钟的老山羊。
第三页的字迹更潦草:海军牧师约瑟夫: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梦到查理。
可前天夜里,我听见广播里有个男孩唱《绿袖子》,跑调跑得厉害——像极了查理十二岁那年偷喝朗姆酒时唱的。
昨晚,我梦见他站在甲板上,说哥哥,我听见海风声了。
维多利亚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
那是张泛黄的纸,边缘带着焦痕,字迹歪歪扭扭:扫烟囱的汤米:我想唱《绿袖子》给大家听,可我的嗓子太哑。
但汉密尔顿夫人说,哑嗓子的歌更真。
她说,女王小时候也爱跑调唱歌,后来学会了用耳朵听。
这些......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壁炉上的灰烬,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经过两名陌生人交叉验证。詹尼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想起康罗伊今早说的话:权力的锁链,有时候需要用眼泪来润滑。她起身整理裙角,康罗伊让我问您一件事——上一次,您为一个人哭,是什么时候?
维多利亚的手指攥紧了小册子。
达什突然跳上沙发,用湿鼻子蹭她的手背。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四年前,我最爱的梗犬迪基死了。
我抱着它在小教堂哭了整夜,怕别人说女王不该为一条狗掉眼泪。
詹尼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知道,那本小册子会被收进维多利亚的珠宝盒,和她母亲留下的胸针、阿尔伯特亲王送的初吻戒指放在一起。
伦敦东区的雾在午夜加重。
康罗伊走出磨坊时,怀表的震动从马甲口袋传来——是詹尼的电报:女王要见你,明早十点,温莎玫瑰园。
他扣紧外套纽扣,沿着河岸往码头走。
路过老酒馆时,里面传来喧哗的笑骂声,混着留声机播放的《绿袖子》——跑调,却带着破锣般的热闹。
他忽然想起哈罗公学的旧礼堂,当年被霸凌的小康罗伊总躲在黑板后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想听扫烟囱爷爷唱《绿袖子》。
现在,旧礼堂的窗户应该亮着灯吧?
他摸了摸马甲口袋里的银耳坠,突然加快了脚步。
远处,哈罗镇的方向飘来若有若无的琴声。
是《绿袖子》,这次没跑调,倒像是许多双手,正试着把各自的音符,慢慢拧成同一根琴弦。
### 第336章 琴弦上的晨光(延续与深化)
温莎城堡的玫瑰园在十月的晨雾里泛着珍珠白,露珠在花瓣上滚成细碎的银链。
康罗伊站在月洞门前,看维多利亚的裙摆扫过修剪齐整的绿篱——她今天没穿缀满蕾丝的朝服,浅灰的羊毛裙配同色短斗篷,像极了十七岁那年溜出肯辛顿宫去看木偶戏的模样。
詹尼的小册子,我翻了七遍。她停在那株百年老玫瑰前,指尖抚过深粉色的花瓣,汤米写的那句哑嗓子的歌更真,让我想起奶妈给我唱的催眠曲。
她总说自己五音不全,可我每次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康罗伊摘下手套,露出指节上淡淡的旧疤——那是哈罗公学时期被推下楼梯时磕的。您母亲的银烛台还在伯克郡的书房,烛泪凝着两个字。他说,当年您父亲重病,她每天半夜跪在烛台前,听楼下仆人们议论小公主今天又把算术题撕了
维多利亚转身时,斗篷带起一阵风,吹得玫瑰枝轻轻摇晃。共议局的章程,我让帕默斯顿子爵改了三版。她从斗篷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边缘还留着红蜡印的残痕,让纺织女工和煤矿主坐同一张桌子,简直是让狐狸和鸡商量晚餐。
可我在最后加了条——每次会议必须有三个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旁听,他们可以随时举手提问。
康罗伊接过章程,目光扫过新增条款:为什么是孩子?
因为他们不会背演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