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一同欣赏着这场盛大而孤独的舞蹈。
……
鲸舞的终章,是死亡。
那两条在黑暗中交织的光带,盘旋着,纠缠着,升至最高点后,光华骤然黯淡。
他们不再挣扎,不再跃动。
如同两头耗尽了生命的老鲸,放弃了对浮力的抵抗,缓缓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沟沉去。
那是鲸落。
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自我放逐。
将自己的一切,骨、肉、血,归还给这片养育了他们,也囚禁了他们的深海。
海湾里一片寂静。
所有族人都仰着头,目送着那两点最后的微光,消失在视野尽头。
就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
无数细碎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点,从深渊里涌了上来。
那是被滋养的浮游生物,是被唤醒的深海菌群。
它们汇聚成一条绚烂的、向上流淌的银河,填满了那片因死亡而留下的空洞。
鲸落万物生。
梅尔莫斯看着这一幕,胸腔里那颗属于兽人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维斯蒂亚。
女孩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那双血色的眼瞳里,映满了整片璀璨的星河。
她看得入了迷。
瘦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极致的震撼。
“走了。”梅尔莫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祭典结束了,族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海湾里重新恢复了洋流涌动的低语。
维斯蒂亚像是刚从梦中惊醒,身体颤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银色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两人沉默地游着,远离了逐渐散去的人群。
就在梅尔莫斯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
维斯蒂亚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梅尔莫斯,那双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海水中,亮得惊人。
“我成年之后。”
“要建立一个氏族。”
梅尔莫斯愣住了。
他那颗被肌肉挤占得所剩无几的大脑,一时间没能处理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氏族?
虎鲸的社会里,没有父子或父女这种脆弱的联系。
雄性的责任是外出狩猎,是保护族群,他们是流动的血液,是锋利的刀刃,却不是根。
真正的根,是母女、母子之间那条斩不断的纽带。
那是一辈子的关系。
一个雌性,除非她所在的族群过于庞大,到了不得不“分家”的地步,否则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母亲和姐妹。
建立一个新的氏族?
梅尔莫斯看着眼前的维斯蒂亚。
她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族群。
她什么都没有。
她是一头孤独的、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的孤鲸。
她要从哪里“分家”?她要拿什么来建立一个氏族?
这根本不是野心。
这是妄想。
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灵魂,发出的最不切实际的嘶吼。
梅尔莫斯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得一阵洋流就能吹走的女孩。
但他没有看到她眼里的疯狂,也没有看到绝望。
只有一片燃烧的、近乎灼热的平静。
“就你一个?”
梅尔莫斯问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
维斯蒂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随后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维斯蒂亚抬起眼,迎上梅尔莫斯的目光:“对,就我一个。”
梅尔莫斯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双血色的眼睛,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能轻易撕碎钢铁的尖牙。
“这个主意不错。”
“我也要建立一个氏族。”
梅尔莫斯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动。
“我当族长。”
“到时候,把所有我喜欢的姑娘都抢过来,给我生崽!”
维斯蒂亚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那双刚刚燃起火焰的血色眼瞳,在一瞬间被冰冷的灰烬覆盖。
她看着眼前这个咧着嘴,一脸理所当然的黑色巨兽。
她以为,他不一样。
她以为,他能懂。
原来,他和其他那些满脑子只有肌肉和交配的雄性,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糟。
他把她用尽生命嘶吼出的梦想,当成了一个粗鄙的玩笑。
“你……”
维斯蒂亚的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最后,她猛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