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母拄着那根不知名巨兽腿骨磨成的拐杖,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用海草编织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还在蠕动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软体生物。
那是“灵吸怪”的幼体。
一种生活在深海两千米以下,靠吸食生物脑髓为生的寄生虫。
但在虎鲸族的食谱里,这玩意儿是顶级的补品。
“出来。”
祖母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礁石在摩擦。
梅尔莫斯乖乖地从水里浮起,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趴在池边,有些眼馋地盯着那个网兜。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东西很恶心,但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分泌唾液。
大脑在渴望营养。
那团被肌肉挤压得几乎没有生存空间的脑组织,正在发出饥饿的尖叫。
“张嘴。”
祖母从网兜里抓起一只灵吸怪幼体。
那东西像个剥了皮的大脑,上面长满了细小的触须,还在拼命扭动。
梅尔莫斯没有任何犹豫,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
吧唧。
爆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味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凉意。
爽。
就像是给发烫的发动机浇了一桶液氮。
梅尔莫斯感觉自己的思维清晰度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就是智力+1的含金量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面被砸得坑坑洼洼、甚至还在掉渣的岩壁。
原本平整的玄武岩,此刻像是被几百头疯牛犁过一遍,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裂痕和深坑。
尤其是那个库克撞出来的人形凹陷,旁边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你这是要把家拆了?”
祖母叹了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知道你力气大,但这里是家,不是战场。”
“但力量这东西,就像潮水。”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梅尔莫斯的额头。
“涨得太猛,只会把岸边的沙堡冲垮。”
“得学会收,学会藏,学会像暗流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梅尔莫斯咽下最后一只灵吸怪,打了个带着蓝光的饱嗝。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粘液,神情认真。
“我知道,祖母。”
“我没想拆家。”
他举起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我只是在试着掌握自己的力量,我也不想伤到别人。”
祖母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一岁,却说着如此老成话语的幼崽。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确实没有那种令人担忧的狂躁。
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海渊般的静谧。
“好。”
祖母点了点头,脸上那层像是干枯海带般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是我们格林氏族的孩子。”
她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轻轻盖在了梅尔莫斯的头顶。
那里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硬硬的黑色绒毛。
手感有点扎,像个海胆。
但祖母摸得很仔细,甚至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柔。
“头发长出来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再过几个月,就能给你编辫子了。”
梅尔莫斯没有躲。
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情。
在这个弱肉强食、充满暴力的兽人世界里,这种毫无保留的关爱,比任何神装都要珍贵。
但他心里还有个疑问。
一个困扰了他许久,甚至让他有些耿耿于怀的问题。
“祖母。”
梅尔莫斯开口,用的是最古老、最正统的海族语。
那种发音需要通过胸腔共鸣,带着一种类似鲸歌的低沉韵律。
“为什么我们长这样?”
他抬起自己的手臂,又指了指水下的双腿。
“这不合理。”
“既然是大海的霸主,为什么不给我们流线型的身体?为什么不给我们强壮的尾鳍?”
“这双手,这双腿,在水里就是累赘。”
“我们到底是鱼,还是人?”
岩洞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滴落下的滴答声。
祖母的手停在了梅尔莫斯的头顶。
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慈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苍凉。
那种眼神,就像是注视着一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色风暴。
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