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想象”本身,就违反了审计官的准则。
他关闭报告,尝试集中注意力在下一个议题:加速区第三十七区的生产效率下降了0.7%,需要找出原因并干预。
但当他调出第三十七区的详细数据时,他又开始想象:那些在生产线上的工人,那些在控制台前的操作员,他们此刻在感受什么?他们是否也曾在深夜听到过一段音乐,然后手指无端颤抖?
“停止。”他对自己说。
他启动强制专注协议:关闭所有非必要感知输入,提高神经抑制剂剂量,将认知资源100%分配给当前任务。
有效。接下来的两小时,他高效处理了四十七项事务,做出了十三个决策,所有决策都符合效率最大化原则。
但当他完成工作,暂时解除强制专注时,那种“平面感”又回来了。而且更强烈。
他看着数据舱的白色墙壁。白色,纯净,没有任何杂质。但此刻,他仿佛能看到墙壁表面有细微的纹理——不是真的纹理,而是他大脑(或者说,他的中央处理器)在试图“创造”一些视觉复杂度,以对抗过度的纯净。
他调出墙壁的材质扫描数据。表面粗糙度:0.01微米。反射率:97.8%。颜色偏差:小于0.001%。
但当他“看着”墙壁时,他感知到的不是这些数据。他感知到的是……一种渴望。渴望看到一些不完美,一些裂缝,一些变化。
这个认知让他震惊。
渴望?他?
他立即启动自我诊断程序。三分钟后,结果出来:所有系统正常,神经连接稳定,逻辑核心无异常,情感模拟模块处于基础运行状态(0.1 SEU)。
但诊断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
【注意】在最近七十二小时内,主体对‘不完美视觉刺激’的关注度上升了320%,对‘标准化环境’的耐受度下降了47%。建议:检查是否有审美偏好调整需求。
审美偏好?
审计官-19盯着这个词。审计官不应该有“审美偏好”,就像不应该有“情感偏好”一样。审美是主观的,是低效的,是应该被标准化消除的变量。
但他无法否认数据:他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寻找不完美。
然后他想起了审计官-41。那个曾经和他一样严谨、一样理性、一样坚信数据至上的同僚,现在选择常驻缓冲带,学习“如何看到数据之外的东西”。
审计官-41昨天发来了一条简短信息,只有一句话:
“我在学习如何让眼睛变‘脏’——不是故障,是选择。”
当时审计官-19觉得这是被污染的症状。但现在,他有点理解那个“脏”的意思了:不是物理的脏,而是认知的脏——允许一些非标准的信息进入,允许一些无法被立即分类的体验存在,允许感知系统不那么“干净”。
他走到数据舱的边缘,那里有一扇小窗——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观察外部环境。窗外是加速区的景象:无数建筑层层叠叠,空中交通网络像发光的蛛网,所有飞行器按照精确计算的轨迹移动,没有碰撞,没有延迟,完美得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芭蕾。
很美。
很完美。
很……无聊。
这个想法一出现,审计官-19立刻启动了更高级别的自我抑制协议。但这次,抑制效果只有78%——剩下的22%,那个“无聊”的感觉,顽固地存在着。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大决定,只是一个小实验。
他调出工作环境设置,找到“视觉背景”选项。默认是“纯净白”(效率最佳环境色)。选项列表里还有其他颜色:冷静蓝、专注灰、中性米白……
还有一个选项,标记为“禁用”:动态自然场景。
他选择了这个选项。
一瞬间,数据舱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的景象:高大的树木,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溪水流过石头,远处有鸟飞过。画面是动态的——树叶在微微摇动,水面有波纹,光影随时间变化。
系统立刻弹出警告:
【严重警告】检测到非标准视觉环境。动态场景将导致:视觉处理负荷增加23%,注意力分散风险上升41%,长期使用可能导致审美依赖。是否确认启用?】
审计官-19犹豫了。
他想起桥梁的第十五小节:“陷阱伸出手,然后握紧。你完整了,但完整的意思是——你再也不需要自己的手。”
如果他现在关掉这个场景,回到纯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