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数据是现实的反映。”
“数据是现实的切片。”审计官-41纠正,“而且是经过特定刀具切割的切片。当你只切特定部分,你会得到一个特定的现实图景。但现实本身比所有切片的总和还要多。”
他调出自己刚才记录的一段数据——不是标准测量数据,而是一段主观体验记录:
“时间:新纪元第47天上午10:23。地点:缓冲带公共记忆花园。事件:触摸13号树苗。体验描述:虽然我的触觉传感器只记录到温度23.7°c、湿度42%、表面粗糙度0.03,但我感受到的‘存在感’无法被这些参数描述。那是一种……生命力直接传达的感觉,超越中介,直达意识。备注:这可能是‘可能性频率’的直接共振效应,但现有理论无法解释。”
“这是非标准数据。”审计官-19说。
“但这是真实体验。”审计官-41说,“而我的投票,是基于这种真实体验。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们停职总审计长-3,中断实验,就等于关闭了我们接触这种真实体验的唯一通道。四千年了,我们一直在用越来越精确的刀具切片现实,却忘记了现实本身的味道。”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
然后审计官-19说:“按照规则,两组的投票权重是平等的。但现在结果矛盾,根据章程第28条,需要最高管理者本人决定采用哪组结果。”
“总审计长-3现在是当事人,需要回避。”审计官-41说。
“那么由常务委员会决定。”
“常务委员会现在分裂了。”
僵局。
这时,总审计长-3的声音插入了通讯。
“我有个提议。”他说。
“说。”
“不采用任何一组投票结果。”总审计长-3说,“既然投票暴露了体系内部的根本分裂——数据与现实的分裂、塔内与塔外的分裂——那么用任何一组结果强行决定,都只会加剧分裂。”
“那怎么办?”
“暂时维持现状。”总审计长-3说,“我继续负责缓冲带实验,但不处理委员会其他事务。你们成立一个临时执行委员会,负责日常运行。同时,我们启动一个为期三十天的‘体系重构对话’——让两组人互相交流,试图弥合分裂。三十天后,再次投票。”
这个提议很大胆。它承认了分裂的存在,但不试图用权力强行统一,而是用时间和对话来寻找新平衡。
审计官-19计算着。如果拒绝,他需要强行执行塔内的投票结果,但缓冲带那边肯定不会服从,可能导致委员会事实上的分裂。如果接受,他至少保住了部分权力(临时执行委员会),同时有时间争取更多支持。
他妥协了。
“同意。但对话必须在塔内进行,确保环境可控。”
“可以。”总审计长-3说,“但每周必须有一天在缓冲带进行。因为有些对话,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发生。”
“同意。”
协议达成。
通讯结束。
缓冲带这边,委员们开始陆续返回穿梭机。但审计官-41留了下来。
“我申请常驻缓冲带观察站。”他对总审计长-3说,“作为委员会在缓冲带的正式代表,同时参与混合评估实验。”
“理由?”
“我想学习如何看到数据之外的东西。”审计官-41说,“我想知道,当我站在镜子的这一边时,另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总审计长-3看了看他,点头同意。
傍晚,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总审计长-3独自站在公共记忆花园。夕阳给树苗和光之花镀上金边。
渡边健一郎走过来。
“你今天差点失去一切。”
“但我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总审计长-3说,“我得到了镜子两边的视角。过去我一直在镜子的同一边——效率的那一边。今天我站到了另一边,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风景。”
“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真正的智慧,是能够同时看到两边,并且知道它们都是真实的。”总审计长-3从装甲的储物格里取出那颗“迟樱”种子——山中清次给他的礼物。
他找到花园边缘一块相对安静的土地,蹲下身,开始挖坑。
“你要种下它?”渡边健一郎问。
“嗯。”总审计长-3说,“种在镜子的这一边。等它发芽、长大、开花的时候,我想看看,从另一边看过来,它会是什么样子。”
他把种子放进土里,轻轻盖上。
种子没有立即发芽。它需要时间。
但总审计长-3知道,有些东西的生长,急不得。
就像有些分裂的弥合,需要的不只是对话,还有在分裂两边的土壤里,同时种下能跨越边界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