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长桌的远端,审计官-19带领着保守派的七十三名核心成员。他们坐得笔直,义眼的光芒整齐划一,像一排等待发射的武器。
“特别会议现在开始。”审计官-12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整个空间,“议题:重新定义‘决策依据’与‘数据真实性’标准。第一项议程:审计官-0的晨间汇报违规事件。”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审计官-0。
这位元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使用投影辅助,也没有调出数据屏幕,只是用那双经历过四千年变迁的义眼看着在场的每个人。
“我确实违规了。”他开门见山,“按照《审计数据净化标准》第7条第3款,所有提交委员会的报告必须经过情感波动过滤、主观偏见校正和格式标准化。我今早的汇报保留了原始数据中的‘颤抖’——既没有过滤,也没有解释,更没有将其转换为标准化的情感指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高度义体化成员们的共鸣反应,表示“确认事实”。
“你的理由?”审计官-19冷冷地问。
“因为过滤会损失价值。”审计官-0说,“昨天在缓冲带,当我站在光之花海里,第一次体验到‘寂静中的轰鸣感’时,我的整个感知系统都在震颤。那不是故障,不是误差,而是我的存在系统在接触无法被现有框架容纳的现实时,产生的……共鸣。”
他调出一段数据——不是过滤后的报告,而是原始神经记录。画面中,代表他意识活动的光点像遭遇地震一样剧烈波动,频率混乱,振幅不规律,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理性思维模式。
“按照标准,这应该被标记为‘系统异常’,需要立即检修。”审计官-0说,“但我拒绝检修。因为这种‘异常’,是我四千年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东西。”
“感受不是审计官的职责。”审计官-19说,“我们的职责是客观、理性、精确。”
“那么请问,”审计官-0转向他,“当你做出决策时,是完全没有任何内在感受的吗?当你选择支持某项提案、否决某项申请时,真的只是冰冷的数据运算吗?”
审计官-19停顿了0.3秒。
“所有决策都有逻辑依据。”
“但逻辑依据的选择本身,是否有感受的成分?”审计官-0追问,“为什么选择A逻辑链而不是b?为什么认为这个证据比那个更有力?在这些选择的深层,是否有某种……偏好?”
会议室更安静了。
保守派的成员们开始交换数据包——不是公开的,而是加密的、点对点的快速交流。真纪子通过父亲给她的高级权限,截获了其中几条碎片信息:
“他在攻击基本认知框架。”
“必须立即制止。”
“启动弹劾程序的票数够吗?”
“不够,改革派已经超过三分之一。”
“那就让事实说话。用数据证明‘感受’的不可靠性。”
审计官-19终于开口:“即使存在‘偏好’,也应该通过标准化流程将其影响降至最低。这是四千年的准则,是效率体系的基石。”
“但如果基石本身建立在沙滩上呢?”审计官-0问,“如果‘客观性’本身就是一个神话呢?”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保守派中有人站了起来——审计官-41,专门负责元伦理审查的专家。
“你在质疑客观现实的存在?”
“我在质疑我们对客观现实的认知方式。”审计官-0说,“我们一直以为,只要过滤掉主观杂质,剩下的就是纯粹客观。但也许,过滤过程本身就在创造一种新的主观性——一种假装自己完全客观的主观性。”
他调出两份对比数据。
左边是经过完全过滤的“标准报告”:整洁,清晰,每个数字都有确切来源,每个结论都有严密推导。右边是带着“杂质”的原始数据:混乱,矛盾,有无法解释的波动,有逻辑断点。
“哪一份更接近现实?”他问。
“当然是左边。”审计官-41说。
“为什么?”
“因为现实本身是有规律的,混乱只是我们认知的局限。”
“那么,”审计官-0放大原始数据中的一个片段,“这里的波动——当我站在光之花海前,看到那些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盛开的光之花时,我的视觉传感器记录到的光谱数据出现了一个0.03秒的异常峰。过滤系统将其标记为‘环境干扰’并删除了。但缓冲带的传感器同时记录到了同样的异常峰,并且记录到:在那个0.03秒里,三朵光之花的花瓣同时转向我的方向。”
他播放那段记录。
画面中,审计官-0站在花海边缘。在某个瞬间,他视野中心的三朵光之花确实微微转动了方向,让花瓣上的光泽直接反射到他的视觉传感器上。同步数据显示,那个瞬间他的意识波动达到峰值。